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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评】乘桴浮于海︰比较《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原作与电影 (组图)

2003年5月23日傍晚,我在加州帕莎迪纳(Pasadena) 参加了一场作品发表会。那位作家名气正热,他是个加拿大籍的印度人,名叫杨.马泰尔(Yann Martel, 1963~),他的新作《Life of Pi》刚出第一版(A Harvest Book/Harcourt, Inc. 2003)),有几页印刷出错,这个肤色暗棕,态度安舒的作家,徐徐地指示他的书迷,一页一页地给大家校正。粉丝的年龄层,以20到40居多。看得出来,他们对这本真实与魔幻混合的笔调很着迷,书中除了语言丰富以外,还充满动物学,植物学的常识;还有一点,马泰尔的万宗归一的宗教观,也是这群好奇听众愿意了解的观念。

那天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 千禧年降临,世界犹带吉凶未卜的骚动,美军却在这年3月发兵远征,5月初攻陷了伊拉克,目地是去搜查“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四周烟硝味仍暧昧,有部分人很兴奋,觉得报了国仇家恨;但演讲厅里的人,很异类的宁静平和,明显有心去学习不同的文化。将近十年过去,这些听众该已步进中年。此书经多次再版,也翻译成几十种文字。马泰尔的书迷愈增愈多,他们坐进电影院,看经过改编,李安导演的电影。回到家里,我也把马泰尔在扉页签了名的书,再捧起来,回味书与影片的异同。

有些父母看完预告,以为本片专谈动物,或是一部以动物讽喻人性的故事。《伊索寓言》里,有狮子救了老鼠,老鼠后来咬断困住狮子的绳索,救了狮子,结局皆大欢喜的例子。“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是另一个中国非常有智慧的寓言。“唇亡齿寒”讲的也是互相依附的例子,所以如果带着儿童去观赏这部片子,并不会失望。

派(Suraj Sharma 饰)自小生长在原本属于法国殖民地的南印度,他的父亲经营一家动物园(Pondicherry Zoo)。因为印度七零年代的政局,在甘地夫人(Indira Gandhi, 1917 – 84) 的统治下,动荡不安。派的父母决定卖了房产,把动物跟整个家搬上船,迁居加拿大,寻找更适宜的生活。不幸的很,船在半路,倾覆在狂风暴雨中。派侥幸被丢到救生船上,与鬣狗、红毛猩猩、斑马、老虎共立。食物链的适者生存,后来只留下老虎和派,两个生物相依为命,矛盾时争生存权,平时互不干涉,遇到危险,又变成同舟共济,不忍分离的难兄难弟。

沧海里的一叶孤舟,载着寂寞、忧愁、惶恐、沮丧,幸亏派的动物园家庭教导过他许多知识,那些学问此刻全派上用场。风暴结束后,船上开始上演弱肉强食。救生船老早装备了麻绳,将多件橘色救生衣捆作一团。丢到海里,仍旧连着绳索,跟小船相系。派在危急时刻,为了免进虎口,就纵身跳到漂绑在海面的救生衣上。肉食性的老虎(名Richard Parker),躲在遮雨蓬底下;船的另一边,是派的活动范围。派亲眼见到残暴的杀戮场面,他要活下去,必得跟老虎争天地,强势夺不过时,他就跃上另一个小地盘。


最兴味盎然的,就是他把这个“动产”改造了︰几件救生衣垫底,上头铺列板子成辐射状,俨然展伸为不沈的“桴”;派又用布料,撑成遮阳伞,竖立在小“桴”的一侧。他与理查派克合不来时,这个小水筏,是他依凭之所,他在其中垂钓、冥想、写日记。然而,船依旧是两个主角的大本营,派必须回船喂食,尝试重整他俩的关系。

派如何扮演马戏团的驯兽师,书里的描写很长。两小时的电影,没法字字俱到。马泰尔由动物的本性,为动物园辩护。主要争议在所谓“自由”与“生存”。他以为动物如果生存在大自然中,其实往往恐惧不安,到处找食物、活动地点。而肉食动物受到威胁,一定先下手为强。动物园的安逸,保障了它们的“自由”。

编剧David Magee 使高招,稍微带过残忍的局面,暴力没被夸张,来占据银幕。派透过文字,特写驯良的斑马以及猩猩的勇气,它俩都强韧地挺着生命的尊严,抗拒鬣狗的凌虐,直到尽头。以前在动物园里,两只动物都取了名字,属于温和的草食类;但是临危阶段,它们发挥了潜能。鬣狗倒是罪有应得,被理查派克一口咬死。


派把所有干粮据为己有,他以为让理查派克饿半日,渴几天,就可抓牢它的弱点了。没想到老虎不忌咸水,也会游泳,若有心吃掉自己,不算难题。而且他注意老虎发出妥协的声音(krusten),于是派以哨子代替鞭子,并且声嘶力竭地咆哮,彰显“人类”的威权。果然老虎表示屈服,卷缩至一角。

作者马泰尔自述,第21和22章,是本书之重心。两章皆短,浓缩宗教与信心,无声却存在与想像力的关联,概论书中反覆诠释的宗教观。派不愿独尊一教,把印度教、回教、基督教综合成他的归宗,也不攻击任一。有些影评说本片的宗教面太轻描淡写,不够深入。的确宗教要拿捏起来,正/反的回应很多面,李安也许在避重就轻。片中透过海上漂流感受的壮美和苦难呈现对比,表达他信仰的心路历程。

本片的视觉效果(Rhythm & Hues Studios 制作),人人一致说好。我很少错过李安作品,从1992年开始拍的国/洋片,包括冷门的《与魔鬼共骑》(Ride with the Devil, 1999),《浩克》(Hulk/绿巨人/变型侠医,2003)。四年前的《胡士托风波》(Taking Woodstock),惹来拍得太琐碎的批评。新作《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雅俗共赏,证明李安再创新画面的功力。这部3D,流畅着腾跃的飞鱼,翻跟斗的鲸鱼,海底下鲜活的虾、龟、贝、珊瑚。。。星斗银河,晶亮剔透,耀目奔放…。

宇宙之美,派由著书中不同的篇章,顺便回述小时自己培养的宗教修养,虽然他在印度教的环境长大,但是出自好奇,他少年时,常进不同的宗庙问道。各个教长指导他,使他相信万物共有一个创造者。海上漂流期间,对着浩瀚天地,他用即兴的方法作礼拜:摸着汗衫包成的头巾说,“神的帽子!”拉拉裤子喊,“上帝的衣服!”指着老虎吼,“造物者的大猫!”手碰救生船叫,“大能力的方舟!”他的老天爷,真是无所不在。这类场景若拍起来,一定好玩又感动人。

好景不常,几场惊涛骇浪,把一切美丽都袭灭了。派这下子没空赏玩了,他把船和自己缚在一块儿,遮雨蓬完全敞开,覆盖整条船。他与理查派克同时趴伏在里面,躲避疾风骤雨雷击。电影错开苦难使他怀疑神的情景:他不断地埋怨,但是他极度的惧怕,怕得他不得不再求神明的保护。他称庇护者为审判日的法官,充满爱与仁慈,世界的主宰。这一段天灾,特效绝佳,但也遭到只抓住表象,不具内在的评语。

马泰尔的生花妙笔,时时闪现幽默俏皮。继续发展,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时“桴”已经被吹得不知去向,船居然搁浅在一个无名岛岸边。这段是在“垦丁”出的外景,实在美不胜收。文字化成形象很不容易,岛上狐獴如密密麻麻的蚂蚁,缠卷绵长无始无终的绿藻柱架,书里的叙述,竟然被传神地“拓”在幕上了。两个精疲力尽的伙伴找着天堂,吃,喝,住不愁。安乐窝虽使他们乐不思蜀,实际上乃最危险之区。

狐獴似乎在描述群体盲从?它们从未看过老虎,派克吃完第一只后,其它同类争先恐后,仿佛忙着“该我了!吃我!吃我!”是讽刺独裁制度下的集体催眠?看书或电影,方能体会他们慌忙逃离的心理。困境中派常常自糗,长期流浪让他茹毛饮血,守不住印度教徒吃素的戒命了。语气里的无可奈何,读来忍俊不住。他素描动物独有一套,比如写狐獴站立的萌状,好比赤裸病人面对医生时,尴尬要遮住私处的窘态。动物园的游客初见斑马当儿,惊异地问他,“下雨的时候,它们身上的条纹,会不会被洗得糊掉了?”再有像三趾树懒,倒立树枝浑沌昏睡的姿式,如同一个头下脚上的隐士,正在冥思修行。

以上情节,在原书里时而用倒叙,时而进行式,指引还加举例。而且从一个作家(Rafe Spall 饰)的口吻开楔子,他因为遇到瓶颈,于是别人就介绍他,去访问一个经历过冒险犯难的传奇人物,也就是成年后的派(Irrfan Khan饰)。成年人派告诉作家,他当年获救后,船公司派来两个调查员,到医院去问话。可是虎口余生听来太离奇,他们劝派别再糊弄人了!派只好编另一个版本,来说服调查员。这节可能发生的“真相”,书上的陈述十分血淋淋,电影里就用口述,即使没加动作表演,听着也起鸡皮疙瘩。

船上动物的赶尽杀绝,实际是万物之灵的人进行的?到底什么才真实?让人反思揣测。原作里的派,在神志不清时,潜意识里,似乎发出可疑的梦魇或呓语,暗示着什么?用动物来遮盖“真相”,可能更委婉顺眼吧?不管如何,两百二十七天的求生故事,的确逸趣横生。单单提派的名字,就是一堆理论般的争议:他的本名“Piscine”,取自一座游泳池的名字。他不愿别人取笑听来像“撒尿”的发音,所以劝服别人喊他派,也就是圆周率的代号。从游泳池的名称,演变为无穷无尽的圆周率。书中有更多同件事,发生不同说法的论调。

作者本身的生活经验很多样,不论中美、北美、中东、欧洲他都住过。依据书的描述,他受到因为肤色、素食等等的歧视;但是派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他用诙谐盖过对方的狭隘跟无知。他很大器,包容,豁达。扮演派的18岁少年沙玛,自然自信地化身了那个角色。洛杉矶时报专访沙玛,叙述拍片的过程,对他亦是一场成熟的洗礼。沙玛目前在印度念大一哲学系,将来想攻读电影。读者可以看出他跟其他年轻的书迷一样,可能在汪洋大海中,偶尔与众不同,也要造一艘“桴”,躲避多数人的霸凌;或者伸出手帮忙住在“桴”上的极少数。这本书的价值,除了得书卷奖(Man Booker Prize in 2002)以外,就是它真的提升了平等人文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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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东海电影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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