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國回首 1968年的故事:清理階級...

1968年的故事:清理階級隊伍(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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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奪權、武鬥之後,手握乾坤、口含天憲的“文化大革命”的發動者、操縱者又來了一個《最高指示》:“在工人階級內部,沒有根本的厲害衝突。特別是在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的工人階級內部,更沒有理由分裂成為勢不兩立的兩大派組織。”
 
“敬愛的林副主席”立即起了作用,他號召軍隊以所向披靡的強大武力強迫造反派們停止戰鬥,並收繳他們的武器,而後由“軍代表”強制實現大聯合。
 
於是乎“G”、“P”兩派握手、擁抱的宣傳畫貼上了街頭,誓決生死、不共戴天的敵對雙方終於又成了“同一戰壕的戰友”。“大聯合”以後,毛澤東發布 了“革命委員會好”的《最高指示》。於是,省、市、縣、區、人民公社以及企、事業單位拋開了“解放”初建立的所有的黨、政機構,開始成立“革命委員會”。 所有的“革命委員會”都由軍代表主持,個別反劉有功的老幹部被“結合”,表現突出的造反派頭頭由此也開始參政。
 
然而,造反派們為數太多,當然不能全部參政。於是,一貫神武、睿智、英明的偉大領袖毛澤東又給他們分派了一個新的任務:清理階級隊伍!
 
1968年5、6月間,“群眾專政隊”宣告成立。大家基本上都是往日的造反分子,一律身着工裝,頭戴柳條帽,手持一根長約一米半的木棍。木棍中間漆成白色,兩頭漆成紅色。
 
白天,“專政隊”扛着木棍在街上穿梭巡邏,見到“有問題”的人當即拿下、毆打、抓走,之後便是專門夜間抓人。“專政隊員”用木棍搗窗戶、用腳踹門。 破門而入后,把要抓的對象幾棍打倒,喝令跪好,同時喝令此人家中的老人、女人、小孩在一邊不許哭叫,或是叫他們統統跪下。有忍不住哭叫的,當即毆打,無論 老幼病殘。而後,“專政隊員”將被抓對象用麻繩緊緊捆綁,揪着頭髮,一路拖拽、毆打着揚長而去。然後,這個家庭老老少少便是滾作一團凄慘地哀嚎,彷彿遭了土匪打劫。
 
那個時候,中國人看不到反映歐洲二戰的記錄片、電影片,因此沒人知道“群眾專政隊”的組織形式與具體做法與當年希特勒的“衝鋒隊”如出一轍。“全世 界人民最最敬愛的領袖”毛澤東以及他的老婆江青享有無上的特權,他們都可以隨便看那些“內部電影”,想必一定是看到了“衝鋒隊”在德國建立法西斯政治時的 特殊作用,受到啟發,才如法炮製了中國毛式“衝鋒隊”。基於中國特色,名之曰:群眾專政隊。
 
1968年7月1日,“偉大、光榮、正確”的黨47歲的生日剛剛過罷,淮南市謝家集區“群眾專政指揮部”突然採取了大規模行動。一夜之間,“專政隊員”在街區里總共抓走了200多人,全部關在謝家集區工商聯合會的會議室里。
 
在被抓的人裡面,首先是“走資派”,區委第二書記曹建華也在其中。其次是便是“黑五類”,即地主、富農成分的人;有國民黨官員、軍官等舊身份的人,我的父親也在其中。還有被打過“右派”的知識分子,以及一部分“現行反革命”、在武鬥中殺過人的打、砸、搶分子。
 
叫人感到極端荒唐的是,被抓的人裡面還有一種人被叫做“三開分子”。這種人成分、出身、個人歷史都沒有問題,只是因為有一技之長,在日本佔領時期、 國民黨時期、共產黨時期一直都受重用。因為江青說過這樣的話:“為什麼有的人在抗日戰爭時期吃得開,在國民黨時期吃得開,在共產黨時期還吃得開?”所以就 確立增加了一個迫害名目:三開分子。
 
所有被抓的人一律罰跪在水泥地上,不給吃,不給喝,禁止家人探視。“專政隊員”提着木棍或握着皮帶在他們中間溜達,看誰跪的不好,或是看誰不順眼就 狠狠毆打。每一個人都遭到毒打,有的人被毒打數次。當時我的父親已經60整歲,但是還有比我父親年紀更大的人。一個70來歲的老人倒斃了,“專政隊員”說 他裝熊,毆打數下沒有動靜,發現真的死了,這才通知所在單位來人將屍體抬走。
 
兩天兩夜以後,經過一番“甄別”,一部分人被宣布執行“群眾專政”—-這是最寬大的,允許所在單位領回去遊街批鬥,我的父親也在其中。
 
另一部分 則升了級,押送到正式監獄,或集中到蔡家崗第一小學去了。很多人膝蓋腫脹發紫,根本無法站立,我的父親是由我和弟弟把他背回來的。到了家裡,我們給父親喂 水喂飯,給父親用熱毛巾敷膝蓋。三天後,父親才說話:“過去說地獄有十八層,我這回經歷了十九層,有的人還在我下面!”
 
抓捕仍在繼續,整個街區十有三戶、四戶都被抓了人。土產商店的女工劉某因為說某某參加紅衛兵接見,看到了毛澤東,是“瞎貓碰到了死老鼠”,立即以現 行反革命重罪被抓;擺剃頭攤的蔣某喝醉了酒,說解放軍戰士手中的衝鋒槍不如燒火棍,不敢對他開槍,他家是八代老貧農,也以現行反革命罪名被抓。最後,連張 家茶館的張永樂(我的小學同學,17歲,犯過小偷的毛病(目前健在))、印染廠的傻子(18歲,壞脾氣,總愛找人挑釁)都被抓了起來。
 
從1968年夏天開始,謝家集街區成了異常熱鬧的世界。每天從早晨到晚上,總是一批又一批的人被五花大綁、遊街示眾,被戴着紙糊的高帽子、脖頸上掛 着大牌子開批鬥會,有的人還被畫了大花臉。鎖廠的一個批鬥對象被指為保皇狗,遊街的時候嘴裡銜着稻草,肩上抗着一根大鐵棍,意為“鐵杆保皇狗”。修鎖匠黃 某被批鬥,他的兒子不服,乾脆拉過來一起批鬥。
 
謝家集第一小學六年級學生尹忠心(目前健在),上廁所用報紙擦屁股,因上面有領袖像,被判十五年徒刑。謝家集第二小學教師劉化文(目前健在),一時 意氣用事,推打了一個軍代表,被判有期徒刑二十年。五味齋飯店的經理黃家其在鬧派性的時候與人結了仇,逃跑避仇,抓回來被判無期徒刑。
 
很多人自殺,藉此躲開難以承受的精神迫害和肉體摧殘。但是死了也不能乾凈,還要被指責為“自絕於人民”、“抗拒改造”、“仇視無產階級專政”。
 
我家同院鄰居張風林,40多歲,以前飯店小夥計出身,一向謹小慎微、膽小怕事,只因為說了一句“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這樣的民間俗語,便被抓了 起來。當天夜裡,因為害怕遭受非人的折磨,他利用上廁所的機會,在蔡一小用鐵絲上弔死了。此後,單位為他開了三天死後批判會,讓他的老婆孩子到場代受批 鬥。
 
殘酷的批鬥一直延續到年底,差不多每個人都經歷了上百場。
 
隆冬到來之際,所有的“專政對象”都被押送到淮河大堤上做苦役,在“專政隊員”的監督下抬土墊堤,所謂“打壩子”。他們大多都是40多歲到60多歲 的人,被強迫男女雜處,住在臨時搭起的草棚子里,不脫外衣睡覺。這樣的草棚子不遮風、不擋雨,任憑雪擁冰凍。沒有人過問“專政對象”們吃飯喝水的事,全部 由他們的家人一天往返幾十里路給他們送飯送水。我的13歲的弟弟在大雪天給父親送飯,陷入雪下的水塘,幸虧應家台的農民發現,救了他。
 
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批鬥活動依然不會停頓。每天早上出工前,做完了“四個首先”以後,“專政對象”被排成列,專政隊員喝令他們一個一個出來認罪、交待。每次首當其衝的自然是區委第二書記曹建華,隨着專政隊員的一聲聲喝令,這位四十多歲的昔日的女革命家,主動給自己戴上大牌子、高帽子,打開《紅寶書》念上一些段子,然後交代自己的種種“罪行”,並一再指責、痛罵自己。有時候,趕上專政隊員不高興,叫她跪下交待,她必須當即跪下。
 
接下來,便是其他的“牛、鬼、蛇、神”一個一個地“過關”。
 
非人的凌辱與沉重的苦役摧毀了很多人,有人摔倒下去,再也沒有爬得起來。人死了,專政隊員通知死者親屬抬回屍體,並嚴厲規定不許在現場啼哭。
 
到了1969年春夏之季,毛氏夫婦的“文化大革命”這個私家店鋪開張了整整三年,已經取得了“決定性的偉大勝利”。劉少奇,一個始終沒有招架之力, 卻被稱為“最危險的敵人”的可憐蟲,連同他的一切勢力都被徹底摧毀了。所有因為他而連帶遭受衝擊的人們,或被整死,或已自殺,一息尚存的一些人早已被折磨 的奄奄一息、垂垂待斃。實際上,根本沒有任何人再對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構成任何一丁點兒“威脅”了,但是殘酷的迫害仍然沒有休止。
 
被愚弄的人民群眾熱烈而近似瘋狂地慶祝過“九大”勝利閉幕之後,所有在河堤上做苦役的“專政對象”都回到了所在單位。在單位里,他們被強迫着在胸口 前別上一塊白色的布標,上面用黑墨寫着自己的身份、罪名,或者是戴上一個白袖章,上面同樣寫着自己的身份、罪名。“專政隊”方面嚴令:無論是上班、回家、 聚會親友,必須這樣時時刻刻佩戴着,絕對不許取下!!!
 
當然,這方法也並非我們“偉大領袖”和他的夫人新創,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希特勒對待德國和佔領區的猶太人就曾經使用過。
 
“專政對象”們每天要提前上班,把一切臟活做完。其他“革命群眾”來齊以後,先做“四個首先”,即向主席像鞠躬、念“萬壽無疆”、念“永遠健康”、背誦《最高指示》,然後讓“專政對象”掛上牌子,開批鬥會。大家把“專政”對象痛斥、痛罵一陣子,再后才去各做各的工作。
 
這樣的日子,一直延續到了1970年的下半年。這個時候,戰無不勝的毛澤東尚未與“親密戰友”、“九大”黨章既定的接班人反目,依然沉浸在倒劉成功的歡悅中。一個內部文件下來,終於對所有的“專政對象”們開始了實際意義上的清理。當時,“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是各單位的欽差大臣,由他們對“專政對象”進行審問、調查、核實、甄別。至本年年末,一部分人被宣布“解放”,定性為“人民內部矛盾”,我的父親也在其中。另一部分人則依然定性為“敵我矛盾”,仍須繼續“改造”和接受批判。
 
無論怎樣,地獄的深化工作至此停止,總算不再向十九層以下延伸了。即便是定性為“敵我矛盾”的這些人,也被開恩從此摘下了白胸標、白袖章。“專政隊”的作用逐漸被“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抵消,再沒有人召開批鬥會,再沒有人強迫別人戴上紙糊的高帽子、掛上大牌子遊街示眾。
 
隨着“九·一三”事件發生,“‘九大’是勝利的大會,是團結的大會”的欺騙宣傳完全曝了光,丟了人、現了眼。我們時時刻刻都在英明着、偉大着的領袖毛澤東可能感到了懊惱、羞愧、不好“向全國人民交代”,因此而中了風。
 
由此,類似“清理階級隊伍”這樣偉大的、“千秋萬代”的事業再也沒有人能夠挑頭領導了。所倖幸甚,這樣的歷史悲劇自此再也沒有重演、再也不會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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