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作家 《漫步紅樓,探秘紅樓》二十...

《漫步紅樓,探秘紅樓》二十一、還淚絳珠林黛玉的故事與真相(五之上) (圖)

 
【新三才首發】(五) 聰明高雅而銳利傲俗的性情與真相(上)
 
從上面的描述明顯可知林黛玉的容貌實際上是具有好壞兩面而結合一體的形象,好的是容貌體態美如天仙,壞的是身體多病瘦弱,及心裡孤寂多愁。同樣地林黛玉的性情也是好壞兩面的結合體,好的是聰明伶俐、高雅超俗,壞的是過猶不及,流於銳利尖刻,高標傲俗,處世欠圓融,人緣不佳。蓋《紅樓夢》書中的重要角色幾乎都是具有正邪善惡兩極的性格,尤其是主人公賈寶玉,在第二回就特別長篇大論地強調他是秉賦天地正邪兩氣而生的「正邪兩賦」人物,所以具有聰明靈秀,和乖僻邪謬的雙重性格。其他黛玉、寶釵、鳳姐等很多重要角色,作者也都是將他們塑造成具有善惡優劣兩極性格、甚至是多重性格的立體形象,這是《紅樓夢》創造出的人物特色,和從前小說的人物性格總是善惡優劣分明的傳統寫法截然不同。
 
林黛玉的聰明,是她天生最突出的性格。第二回描寫林黛玉還是五歲孩童時,作者只以「聰明清秀」四字概括她的整體形象,可見「聰明」的內在性質,和「清秀」的外表容貌,是林黛玉天生最突出的特性。再加上她是無兄弟的孤女,父母自幼就將她「假充養子」培養,而延聘名師教她讀書識字,養成她好學不倦的後天習性,更使得她博知善悟,聰明絕頂,而且口才伶俐無比。然而聰明伶俐之餘,她常會過度敏銳尖刻,多慮多疑,給人銳利刻薄,多疑善忌的感受,以致常常得罪人,不得人緣。在另一層面,林黛玉由於出身書香貴族,自幼又被當作男子一般讀書識字,加上孤身寄養在外婆賈家,身體又病弱,性格喜靜不喜動,甚至有點孤僻,平常大都窩在自己住處湘湘館,做些讀書寫字,作詩彈琴等風雅活動,也不大作針線,所以具有很濃厚的書香高雅氣質。這樣智性高雅的內在氣質,配上美如天仙的外在容貌,當然使得她更加具有致命的吸引力,蓋古今美人而能兼具聰明高雅智性者,實在是太罕有了(俗話說美人無腦,有腦不美)。然而過度高雅超俗,也使得她孤高自許,目下無塵,不能隨順塵世流俗,甚至於挑剔凡人俗行,讓人出醜難堪,因而常會得罪人,不得人心。
 
林黛玉的超絕聰明伶俐,對她孤身寄居在賈府的生存是起著積極作用的,不但讓她能夠敏銳地認清環境,也讓她能夠識人,看透事情真相,贏得賈母等人的疼愛,甚至於說服協助他人。第三十五回賈母對寶釵說:「你姨娘(即王夫人)可憐見的,不大說話,和木頭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顯好。鳳兒嘴乖,怎麼怨得人疼他。」寶玉在旁就說:「若是單是會說話的可疼,這些姊妹裡頭,也只是鳳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第四十二回寶釵笑指黛玉說:「怪不得老太太疼你,衆人愛你伶俐,今兒我也怪疼你的了。」可見林黛玉口才伶俐,使她頗贏得賈家衆人的疼愛。第三回描寫她幼年剛到達外婆賈家時,「這黛玉常聽得母親說過,他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他近日所見的這幾個三等的僕婦已是不凡了,何況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生恐被人恥笑了他去。」小小年紀就知道到外祖母家寄居,環境已經和自己家裡不同,而快速調整自己的心態言行,「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真是天生聰明啊!一般稚氣未脫的小孩那會知道這些?後來十五歲時,有一次寶釵要送燕窩給她,讓她每天早上熬燕窩粥吃,以滋陰補氣,調理咳嗽的老病。她馬上想到「請大夫,熬藥,人參、肉桂,已經鬧了個天翻地覆。這會子我又興出新文來,熬什麼燕窩粥,老太太、太太、鳳姐姐這三個人便沒話說,那些底下的婆子、ㄚ頭們,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這裡這些人,因見老太太多疼了寶玉和鳳ㄚ頭兩個,他們尚虎視眈眈,背地裡言三語四的,何况於我?况我又不是他們這裡正經主子,原是無依無靠投奔了來的,他們已經多嫌着我了。如今我還不知進退,何苦叫他們咒我?」因而不敢驚動到賈家公共廚房,而改由自己ㄚ頭們每早熬煮燕窩粥(第四十五回)。這件事顯示黛玉從賈家那些婆子、ㄚ頭們因見賈母多疼了寶玉和鳳ㄚ頭兩個,就背地裡言三語四的情況,就敏銳地體悟到賈家那些婆子、ㄚ頭們的真情實況,而自我收斂,不敢勞動她們做熬燕窩粥的額外事,以免招來怨尤。又當天夜裡,寶釵就派了一個婆子冒雨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窩來給她,黛玉請她在外頭坐了吃茶再回去,那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還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們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長,越發該會個夜局,痛賭兩場了。」那婆子笑道:「不瞞姑娘說,今年我大沾光兒了。橫豎每夜各處有幾個上夜的人,誤了便也不好,不如會個夜局,又坐了更,又解悶兒。今兒又是我的頭家,如今園門關了,就該上場了。」黛玉聽說,笑道:「難為你。誤了你發財,冒雨送來。」隨後命人給他幾百錢,打些酒吃,避避雨氣,那婆子磕頭道謝,外面接了錢,打傘去了(第四十五回)。這裡黛玉聽到婆子說「不吃茶了,我還有事呢」,就套問出那婆子夜裡有賭局,而瞭解到大觀園夜間坐更守衛的實際狀況,這是何等聰明銳利啊! 
 
後來鳳姐生病,李紈和探春兩人代理家務,大權在握。這期間有一天寶玉、平兒等四人同一天生日,衆人在芍藥欄紅香圃開筵席慶賀,散席後,大家各自隨意取樂,探春和寶琴下棋,黛玉和寶玉在一簇花下閒聊。這時鳳姐得力助手的林之孝家的帶了一個媳婦進來,向探春報告那個媳婦言行很不好,「當要攆出去才是」,請探春裁示。探春並不立即裁示,而問說:「怎麼不回大奶奶(按即李紈)?」林之孝家的說已經回明白了,可是李紈叫她來請示探春。探春又問說:「怎麼不回二奶奶(按即鳳姐)?」鳳姐左右手的平兒說不用去了,她回去向鳳姐說一聲就好了。這時探春才說:「既這麼着,就攆出他去,等太太(按即王夫人)來了,再回定奪。」林之孝家的聽了,便帶著那人去了。這時「黛玉和寶玉二人站在花下,遙遙知意」,黛玉便說道:「你家三ㄚ頭(按即探春)倒是個乖人。雖然叫他管些事,到底一步兒不肯多事,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來了。」寶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時,他幹了好幾件事。這園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蠲了好幾件事,單拿我和鳳姐姐作筏子禁別人。最是心裡有算計的人,豈只乖而已。」黛玉道:「要這樣才好。咱們家裡也太花費了,我雖不管事,心裡每常閑了替你們一算計,出的多進的少,如今若不省儉,必致後手不接。」(第六十二回)。這件事也顯示林黛玉聰明過人,只是遙遙看見探春處事的情況,就知道探春是一個有大權而不作威福的人物,這是能識人;而且她以一個寄居的少女、外人,就能察知這時賈家經濟「出的多進的少,如今若不省儉,必致後手不接」的真實情況,須得由探春這樣的人進行改革才好,這是能識事謀事。
 
又黛玉剛到賈家不久,有一天薛寶釵的母親薛姨媽,叫周瑞家的將十二支宮花分送給賈府各姊妹。周瑞家的先送了迎、探、惜三春姊妹每人二支,再送鳳姐四支,最後拿兩支到黛玉處,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來與姑娘帶。」寶玉聽說,便先伸手接過來,開匣看時,原來是兩支宮製堆紗新巧的假花。黛玉只就寶玉手中看了一看,便問道:「還是單送我一個人的,還是別的姑娘們都有?」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這兩支是姑娘的了。」黛玉再看了一看,冷笑道:「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替我道謝罷。」周瑞家的聽了,一聲兒不言語(第七回)。這裡周瑞家的「聽了,一聲兒不言語」,顯然是默認,無可辯白,可見黛玉說對了,果然事情的真相是周瑞家的先送花給別人,讓別人挑剩的最後才送來給黛玉,含帶有輕視黛玉的心態,由此可知黛玉真是聰明銳利到極點。第五十二回描寫寶釵的堂妹寶琴向衆說:「我八歲時節,跟我父親到西海沿子上買洋貨,誰知有個真真國的女孩子,才十五歲,那臉面就和那西洋畫上的美人一樣,也披着黃頭髮……。有人說他通中國的詩書,會講五經,能作詩填詞,因此我父親央煩了一位通事官,煩他寫了一張字,就寫的是他作的詩。」寶玉請她拿出來瞧瞧。寶琴笑道:「在南京收着呢,此時那裡去取來。」寶玉聽了,大失所望。黛玉笑拉寶琴道:「你別哄我們。我知道你這一來,你的這些東西未必放在家裡,自然都是要帶來的,這會子又扯謊說沒帶來。他們誰信,我是不信的。」寶琴便紅了臉,低頭微笑不語。寶釵笑道:「偏這個顰兒慣說這些白話,把你就伶俐的。」黛玉道:「若帶了來,就給我們見識見識也罷了。」這裡寶琴有意隱瞞,衆人都被蒙在鼓裡,只有黛玉一下就戳穿寶琴的謊言,實在太厲害了。
 
又有一次,鄉野農村的劉姥姥第二度來訪,賈母帶她進入大觀園各處參觀,並大肆宴請行樂,其間劉姥姥鬧了很多鄉下人入貴族豪華家園的笑話,甚至還曾喝得醉醺醺,誤闖入寶玉的怡紅院臥房,「扎手舞腳的仰臥在床上」,「鼾聲如雷」,弄得滿屋「酒屁臭氣」。「住了兩三天,把古往今來沒見過的,沒吃過的,沒聽見過的,都經驗了」。走的時候,又蒙賈母、王夫人、鳳姐、寶玉等人贈送很多衣服、布料、食物、藥品、器物、銀子等,裝載一車回去。另外,劉姥姥還對賈母讚嘆大觀園美景說:「竟比那畫兒還強十倍。怎麼得有人也照着這個園子畫一張,我帶了家去,給他們見見,死了也得好處。」賈母於是叫擅長繪畫的惜春畫一張大觀園圖贈送給劉姥姥。惜春因要專心畫圖,向詩社告假一年,影響了詩社的熱鬧,探春、黛玉就怪責到劉姥姥。林黛玉諷刺地笑說:「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話。他是那一門子的姥姥!直叫他是個『母蝗蟲』就是了。」說着大家都笑起來。寶釵笑道:「世上的話,到了鳳ㄚ頭嘴裡,也就盡了。幸而鳳ㄚ頭不認得字,不大通,不過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顰兒這促狹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將市俗的粗話,撮其要,刪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這『母蝗蟲』三字,把昨兒那些形景都現出來了。虧他想的倒也快。」隨後黛玉又笑道:「別的草蟲不畫罷了,昨兒『母蝗蟲』不畫上,豈不缺了典?」衆人聽了,又都笑起來。接著黛玉又對惜春笑道:「你快畫罷!我連題跋都有了,取個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圖』。」衆人聽了,越發哄然大笑,前仰後合。(第四十二回)。這裡林黛玉將劉姥姥比喻為「母蝗蟲」,將賈母携帶劉姥姥入大觀園,大吃大爵,手舞足蹈,賣儍取悅豪貴,走時又帶走大量財物的整個情景,比喻成(賈母)携帶母蝗蟲(劉姥姥)大吃大嚼稻穀的「携蝗大嚼圖」,正如寶釵所說是「用《春秋》的法子(按即孔子著作《春秋》一書,以文字『寓褒貶,使亂臣賊子懼』的所謂『春秋字法』),將市俗的粗話,撮其要,刪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實在比方得活龍活現,而又瘋刺入骨,真是聰明慧黠到了極點。按作者在劉姥姥離去後補寫這一段文字,事實上是有意借黛玉促狹口吻的尖銳諷刺,來點示劉姥姥這次入大觀園,實際上是事先預謀的博取甚至劫掠賈府財貨之舉,而表面上故意裝儍,賣弄滑稽,並不是單純的訪親敦誼之行。
 
又有一次,ㄚ頭襲人因屢勸寶玉不要無分日夜和黛玉、湘雲等姊妹及ㄚ頭們厮鬧,寶玉不聽,因而和另一ㄚ頭麝月兩人都鬧脾氣不理睬寶玉,弄得寶玉心裡很煩悶,自己在房內看《南華經》(即《莊子》)解悶,看至〈外篇、胠篋〉一則文字,感到意趣洋洋,便趁着酒興,提筆續了一段文字,寫說:「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喪減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纏陷天下者也。」隔天「寶玉往上房去後,誰知黛玉走來,見寶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書看,可巧翻出昨兒的《莊子》來。看至所續之處,不覺又氣又笑,不禁也提筆續書一絕云:『無端弄筆是何人?作踐南華莊子因。不悔自己無見識,却將醜語怪他人。』寫畢,也往上房來見賈母。」(第二十一回)。我們都知道《莊子》或《南華經》是一本哲理很玄奧的書,而《莊子因》是清初康熙戊辰(二十七)年,三山(福州)林雲銘(西仲)註解《莊子》的一部大作,共約六百頁。黛玉這時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少女,就能夠以絕句詩反駁寶玉,已是出奇,又能批評寶玉所續不通,簡直是作踐《莊子因》所註解的《南華經》,顯示她已通曉《莊子因》的義理,更是不可思議,其國學素養和聰明靈慧都遠超一個少女所能有的。怪不得脂批針對黛玉這一首絕句詩,評點讚嘆說:「駡得痛快,非顰兒不可。真好顰兒,真好顰兒好詩。若云知音者,顰兒也。(第二十一回)」
 
過了不久,這年某月的二十一日是寶釵生日,賈母捐資二十兩,交給鳳姐辦酒席演戲為寶釵作生日。至上酒席時,賈母命寶釵點戲。寶釵點了一齣《魯智深醉鬧五台山》,並向寶玉推薦這齣戲的好處說:「這一齣戲……是一套北〈點絳唇〉,鏗鏘頓挫,音律不用說是好的了;只那詞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極妙。」看完戲後,鳳姐、寶釵等人都感覺那個小旦扮相很像林黛玉,但因怕得罪黛玉,都不敢說出來,只有史湘雲率直地笑說:「倒像林妹妹的模樣兒。」黛玉因被比為當時社會地位卑賤的戲子,心裡很不高興。寶玉深恐黛玉和湘雲因此事發生隙惱,而從中調和,不想並未調停成功,反而遭受黛玉和湘雲兩人的貶謗,自感正合着前日所看《南華經》上,有:「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汎若不繫之舟。」以及「山木自寇,源泉自盜」等語。因此越想越無趣,便自己轉身回房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襲人笑勸道:「他們既隨和,你也隨和,豈不大家彼此有趣。」寶玉道:「什麼是『大家彼此』?他們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談及此句,不覺淚下。寶玉細想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來。翻身起來至案,遂提筆立占一偈云: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無可云證,是立足境。
 
寫畢,自己雖解悟,又恐人看了不解,因此仿照戲中的〈寄生草〉,也填了一支〈寄生草〉,寫在偈後,便上床睡了。後來黛玉去找尋襲人探看寶玉的動靜。寶玉已經睡了。襲人就悄悄把寶玉方才寫的那曲子與偈語拿來,遞與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寶玉一時感忿而作,便携帶回去,與湘雲同看。次日,又與寶釵看。寶釵看其詞:「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肆行無碍憑來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紛紛說甚親疎密?從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頭試思真無趣!」看畢,又看那偈語,感覺寶玉有觸機悟道的傾向,自悔都是她向寶玉推薦那支〈寄生草〉曲子惹出來的,若寶玉因而入禪移性,說起修禪的瘋話來,而不務讀書科舉前程,自己便成了罪魁了。這時黛玉笑道:「你們跟我來,包管叫他收了這個痴心邪話。」於是三人便前往寶玉處,一進去,黛玉便笑道:「寶玉我問你:『至貴者是寶,至堅者是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寶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這樣愚鈍,還參禪呢!」黛玉又道:「你那偈子末句云:『無可云證,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據我看,還未盡善。我再續兩句在後。」因念云:
 
無立足境,是方乾淨。
 
寶釵道:「實在這方悟徹。」寶釵又舉出《六祖壇經》中禪宗五祖弘忍傳法嗣時,令徒弟諸僧各作一偈,上座神秀和充役火頭僧的惠能都各作一首偈語上呈,五祖認為惠能所作的偈語悟道的境界比較高,就將衣鉢傳給六祖惠能的禪宗語錄來作比喻,評論說「今兒這偈語亦同此意了」,亦即黛玉作的那兩句「無立足境,是方乾淨」偈子境界超過寶玉作的偈子。黛玉於是對寶玉說:「以後再不許談禪了。連我們兩個所知所能的,你還不知不能呢,還去參禪呢!」寶玉自以為覺悟,不想忽被黛玉一問,便不能答;寶釵又比出「語錄」來,這些都是平日不見她們所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來他們比我的知覺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自尋苦惱!想畢,便笑道:「誰又參禪,不過一時玩話罷了!」於是放棄參禪。之後,這四人不再爭吵,而仍然恢復和好如舊。(第二十二回)。這時黛玉才十三歲,竟能根據寶玉的名字,質問他名字叫「寶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而使寶玉不能回答。更厲害的是這樣小年紀竟能了解玄奧的禪理,而作出悟道境界超過寶玉的偈語,將寶玉壓服而放棄參禪,非天生聰明絕頂,何能致此。針對前一項脂批就評點說:「拍案叫絕!大和尚來答此機鋒,想亦不能答也。非顰兒,第二人無此靈心慧性也。」針對後一項脂批就評點說:「出語錄(按即指《六祖壇經》語錄)。總寫寶卿博學宏覽,勝諸才人。顰兒却聰慧靈智,非學力所致,皆絕世絕倫之人也。寶玉寧不愧煞。」
 
然而黛玉聰明伶俐過度,過份銳利尖刻,心細多疑,直率說穿他人隱秘,諷刺、責備他人虛矯奸詐,毫不留情面,以致使人出醜難堪,因而常常得罪人,不得人緣,似乎更嚴重。第八回描寫有一次薛姨媽留寶玉、黛玉他們在家吃茶果。寶玉因吃鵝掌鴨信,配酒才好吃,所以薛姨媽命人去灌了些上等的酒來給寶玉喝。寶玉的奶母李嬤嬤便上來道:「姨太太,酒倒罷了。」寶玉笑央道:「好媽媽,我只吃一鍾。」寶玉喝過三杯時,李嬤嬤又上來攔阻,並說:「你可仔細老爺今兒在家,提防問你的書。」寶玉聽了此話,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頭。黛玉先忙的說:「別掃大家的興!舅舅若叫你,只說姨媽留着呢。這個媽媽他吃了酒,又拿我們來醒脾了!」一面又悄推寶玉,使他賭氣;一面悄悄的咕噥說:「別理那老貨!我們只管樂咱們的。」那李嬤嬤也素知黛玉的,因說道:「林姐兒,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勸勸他,只怕他還聽些。」黛玉冷笑道:「我為什麼助着他?我也犯不着勸他。你這個媽媽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給他酒吃,如今在姨媽這裏,多吃一杯,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媽這裡是外人,不當在這裡的,也未可知!」李嬤嬤聽了,又是急,又是笑,說道:「真真這林姑娘,說出一句話來,比刀子還尖,這算了什麼呢!」寶釵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擰,說道:「真真這個顰ㄚ頭的一張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歡又不是!」薛姨媽一面又說:「別怕,別怕,我的兒!……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發吃了晚飯去,便醉了,便跟着我睡罷。」因命:「再熱酒來!姨媽陪你吃兩杯,可就吃飯罷。」寶玉聽了,才又鼓起興來繼續喝。(第八回)。這裡林黛玉顯然是對於李嬤媽自己喝了酒,却又以奶母身分倚勢欺壓、阻止幼主喝酒感到不滿,而出言抑止,為寶玉爭回行動自主權,用意雖好,但是使用「別理那老貨」、「必定姨媽這裡是外人,不當在這裡的」這樣的言詞,實在太過銳利傷人了。
 
有一次林黛玉從蘇州回來,久別重逢,寶玉很高興,特地將北靜王所贈鶺鴒香串珍重取出來,轉贈黛玉。黛玉說:「什麼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遂擲而不取,寶玉只得收回。(第十六回)。這裡黛玉拒收北靜王的東西,固然可以突顯她不愛慕權勢的清高,但是東西不要就不要,却將地位崇高,寶玉最仰慕的北靜王爺,駡成是「臭男人」,未免過份尖銳損人,更拂逆了寶玉的一番好意,豈不令人難受。又有一次鳳姐將暹羅進貢來的茶葉,分贈給寶玉、寶釵、黛玉等人,別人嫌不大好,獨有黛玉道:「我吃着好。」鳳姐道:「你真愛吃,我那裏還有呢。」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發人取去了。」鳳姐道:「不用取去,我叫人送來就是了。我明日還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發人送來。」黛玉聽了,笑道:「你們聽聽,這是吃了他一點子茶葉,就來使喚我來了。」鳳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說這些閒話。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衆人聽了,都一齊笑起來。黛玉便紅了臉,一聲兒也不言語,回過頭去了。宮裁(按李紈字宮裁)笑向寶釵道:「真真我們二嬸子的詼諧是好的。」林黛玉含羞笑道:「什麼詼諧,不過是貧嘴賤舌,討人厭惡罷了。」說着,便啐了一口。(第二十五回)。這裡鳳姐說黛玉「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這樣的詼諧在保守的封建社會,確實是過份了些,但是林黛玉反唇相譏說:「不過是貧嘴賤舌,討人厭惡罷了。」而且說完「便啐了一口」。則實在太過尖銳傷人了,既是寄居賈家,何苦因為一點玩笑話,去得罪賈家大權在握的當家人鳳姐呢?
 
後來寶玉和鳳姐二人中了馬道婆的魘魔法,發作邪病,經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醫治後,他二人才漸漸的醒來,一家子才放下心來。衆人在外間聽得二人省了人事,別人未開口,林黛玉就先念了聲「阿彌陀佛」。寶釵便回頭看了他半日,嗤的一笑。衆人都不會意,惜春問道:「寶姐姐,好好的笑什麼?」寶釵笑道:「我笑如來佛比人還忙,又要講經說法,又要普渡眾生。這如今寶玉與二姐姐病,又是燒香還願,賜福消災,今兒才好些。又要管林姑娘的姻緣了。你說忙的可笑不可笑?」黛玉不覺紅了臉,啐了一口道:「你們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麼死!再不跟着好人學,只跟那些貧嘴惡舌的人學。」一面說,一面摔簾子出去了。(第二十五回)。這裡寶釵藉機以取笑方式,公然揭露黛玉心中追求與寶玉成就姻緣的意圖,確實使黛玉極為難受。但是公然反擊說:「你們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麼死!」也實在是太過毒辣,太過傷人了。後來有一次寶玉因種種不肖行為,被父親重打了三、四十大板,傷勢很嚴重,大家都去探望。黛玉去探望時,哭得眼睛腫得樣桃子一般,滿面淚光。寶釵也去探望,並拿了藥送給寶玉敷傷口,但並沒有哭。後來寶釵因和哥哥吵嘴,氣得哭了一整夜,次日早起來,也無心梳洗,胡亂整理一下,便出門要去瞧母親。可巧遇見林黛玉獨立在花蔭之下,問他那裡去。薛寶釵因說要回家去,說着便只管走。黛玉見他無精打彩的去了,又見他眼上有哭泣之狀,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後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兒。就是哭出兩缸眼淚來,也醫不好棒瘡。」(第三十四回)。這裡黛玉誤以為寶釵是因寶玉受傷而傷心流淚,而譏笑她「就是哭出兩缸眼淚來,也醫不好(寶玉的)棒瘡。」實在太不厚道了。這樣又再度得罪了寶釵。
 
黛玉也得罪了寶玉的大ㄚ頭襲人。有一次晴雯幫寶玉換衣服時,不小心把扇子失手掉落在地上,將扇股子跌折了。引起寶玉生氣而責備了晴雯,兩人就吵起來。襲人趕忙過來勸和,說話中把她自己和寶玉說成「我們」。引起晴雯的酸意,而冷笑譏刺說:「我倒不知道你們是誰,別教我替你們害臊了!便是你們鬼鬼祟祟幹的那事兒,也瞞不過我去,那裡就稱起『我們』來了。明公正道,連個姑娘還沒掙上去呢,也不過和我似的,那裡就稱上『我們』了!」襲人羞的臉紫漲起來,想一想,原來是自己把話說錯了。三人於是唇槍舌劍大吵起來,最後都氣得哭了。恰好林黛玉進來找寶玉,晴雯便出去了。林黛玉笑道:「大節下怎麼好好的哭起來了?難道是為爭粽子吃爭惱了不成?」寶玉和襲人嗤的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訴我,我問你就知道了。」一面說,一面拍着襲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訴我。必定是你兩個辯了嘴了,告訴妹妹,替你們和勸和勸。」襲人推她道:「林姑娘你鬧什麼?我們一個ㄚ頭,姑娘只是混說。」黛玉笑道:「你說你是ㄚ頭,我只拿你當嫂子待。」(第三十一回)。 按襲人和寶玉發生曖昧關係,最怕人提及。前面襲人原本就是因為晴雯譏諷他與寶玉的曖昧關係,而羞愧難堪。如今黛玉又冒然稱襲人為嫂子,等於幫晴雯再度揭破她和寶玉的曖昧隱私,可以說是重刺了襲人一刀,襲人如何能不恨。這次黛玉得罪了襲人,襲人記恨在心,以後暗中極力破壞她和寶玉的姻緣,影響十分重大。
 
 
【新三才首发 轉載請註明新三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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