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学 琦君-《心照不宣》

琦君-《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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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三才网讯】「但得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1)」。低徊(2)地吟诵着这两句缠绵婉转的词,你会体会到两颗坚贞皎洁的心灵,结合在一起,该是多么美好,多么幸福。人生至少要有一个知己,可以共患难的朋友,正如我们必须有一、二部精读的书,生命才不至于虚抛。于危厄困难中,才有人替你分担。

知音(3)固然可遇而不可求,而一朝获得以后,则必能契而勿舍(4),永结同心的。我说永结同心,并不一定指异性之间的爱,就是同性的朋友,相知极深时,也应当互信互赖,砥砺策勉,以期止于至善。古人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5)。」就是对崇高友谊的歌颂。

人们往往叹息世道衰微,人情淡薄,交友不易,得知音尤难。俗语不是说吗?「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这几乎成了我们的处世哲学。可是如果你敞开你的心扉(6),广大地接纳人们对你的善意与关怀,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仍是充满温情的。艾默森(7)说:「虽然自私自利像西风般使世界感到阵阵寒冷,但整个人类仍旧沐浴在爱里。我们遇到过多少人啊,我们很少和他们说过话,但他们尊敬我们,我们也尊敬他们。他们眼中射出的光就是无声的言语。读读这些眼睛里流露出来的言语吧!心灵自会理解他们的。」「沐浴在爱里」,这是人人所期求的幸福。两心相照,就是互相沐浴在对方的爱里。

因为他们之间是懂得如何去爱和如何领受爱的。我相信每个人都应当有他最知心的朋友。那就是说,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小天地。在这小天地里,他表现了真正的自我。他所说的、所听的,都是肺腑之言。他的行为是与他的人格一致的,在这小天地里,一切都显得灿烂而光明,生活更是温暖安全的,因为他的心灵有了安息之所了。

无月无灯的黄昏,也许是带几分诗情酒意的,但如果只剩下一个踽踽(8)独行,心头的凄惶(9)是可以想见的。而一个人,在生命中的路途上,谁能免得了遇到无月无灯的幽暗时刻呢?在这情境中,你就会想起关怀你、愿为你分担忧患的人来。这一份温暖、这一缕曙光(10)对你的支持不受时空的限制,而其力量更是无穷的。它使你在失望、疲乏、困顿中站起来,因为一颗爱心在照耀着你,你自觉光明在望了。朋友以挚诚相交,两心相契,一切都顺乎自然。因为友情也跟爱情一样,不可强求。有的人,时常会面,却永远生疏。话不投机,又何必虚与委蛇(11)。有的人,一见如故,相逢恨晚,爽朗明快,如长江大河,自然就成了莫逆(12)。有的人呢?木讷(13)寡言,就像一泓(14)秋水,静静的,深深的,要慢慢儿才发现他的学问德性。前者多属豪友,后者多属逸友(15)。无论是性情之交,学问之友,或豪逸兼而有之,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而人生只要得一知已,便可无憾了。

我以为友情的获得就像作诗的灵感似的,古人有一首吟灵感的诗说:「我去寻诗定是痴,诗来寻我却难辞。今朝又被诗寻着,满眼溪山独往时。」满眼溪山,便不觉诗意盎然(16)。而溪山之美,正有如好友可爱的面目。辛稼轩(17)词不是说吗?「我见君来,顿觉吾庐,溪山美哉。」(18)于此足见友情的弥足珍贵了。

说起患难中友情之可贵,我国历史上有不少动人的故事:春秋时代晋国大夫叔向获罪下狱,他的好友祁奚为他去见范宣子(19),力说叔向不但无罪,而且是一位社稷之臣(20),范宣子勇于纳谏,立刻释放了叔向。祁奚从范宣子处回来,并没有去看叔向,告诉他这段经过。叔向于开释后也并不曾去看祁奚,感谢他的营救之恩。像他们这样的交情,真可说得上「心照不宣」四个字了。祁奚不必对叔向说明,而叔向心知自己的获释是由于祁奚的仗义执言。叔向不必向祁奚道谢,而祁奚也不会怪他。所谓「人之相知,贵相知心」(21),这才是友谊的最高境界。还有齐国的管仲(22),对他的挚友鲍叔牙(23),乃有「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之叹。他们的故事,亦传为千古美谈。

后汉时代张劭(24)、范式(25)也有一段感人的故事。张劭归省(26)母,范式与他约定两年后的某日到他家拜母。到那一天,张劭请母亲杀鸡置酒以待,母亲说:「二年之期,千里结言(27),巨卿(范式字)何能守约?」张劭说:「巨卿信士,必不爽约。」不久,巨卿果然来了。后来张劭病故,发丧时 ,棺木沉重不能前进,其母抚棺哭问:「你岂在等待巨卿吗?」语未已,远远地果见范巨卿素车(28)白马,号哭(29)而来,原来巨卿已先梦见元伯(张劭字)去和他诀别了。朋友的心灵相通一至于此,确实令人感动。

清朝的顾梁汾(30),为他流放在宁古塔(31)的朋友吴汉槎(32)写了两首金缕曲(33)。词意之凄楚,关怀之深切,令读者无不泫然(34)欲涕。他劝他的朋友:「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35)。」他的意思是说:「你不必多写诗词以求博取一般人的同情。只要我了解你、相信你,我们的心魂能永远相守,企望着光明时日的降临就好了。」这就是他给孤忠的吴汉槎唯一的也是最珍贵的慰藉。难怪多情的词人纳兰成德(36)读了这两首词,感动万分,而恳求他的父亲召回了吴汉槎。
   
这些故事都告诉我们,知已之情确乎是可歌可泣的,而这一份情谊的获得,又岂是偶然的呢?

现在让我来引名著约翰克利斯多夫(37)里的一段,来给本文作结:「得一知已,把你整个的生命交托在他手里,他也把他整个生命交托给你;终于能够休息一下了。当他酣睡时,你为他警戒。你酣睡时,他为你警戒。快乐的是保护你所疼爱的,像孩童般信赖你的人。更快乐的是倾心相许,剖腹相示,一身为知已所左右。当你衰老了,疲倦了,多年的人生重负使你感到厌倦时,能够在朋友身上再生,回复你的青年与朝气。用他的眼睛去体验万象回春的世界,用他的感官去抓住瞬息即逝的美景,用他的心灵去领略生活的壮美……」

念着这一段,体会着温厚如醇酒的友情,心头感到多么欣慰呢。

《注释》
1. 但得两心相照二句 - 只要能彼此关照,即使境遇黯淡,又有何妨。无灯无月,喻黯淡的境遇。
2. 低徊 - 流连徘徊。此指低声再三地。
3. 知音 - 知己。
4. 契而勿舍 - 相契合而不相背弃。契,相合。
5. 二人同心四句 - 二人心志相同,其坚利可断坚刚之物,其言语香馥如兰。语见周易系辞传上。臭,音ㄒㄧㄡˋ。气味。
6. 心扉 - 心灵之门。扉,音ㄈㄟ。门扇。
7. 爱默森 - (Ralph Waldo Emeson, 1803-1882)美国文学家及思想家。着有论文集、代表人物、英国人的性格等。
8. 踽踽 - 音ㄐㄩˇ ㄐㄩˇ。独行无伴的样子。
9. 凄惶 - 悲凄惶恐。
10. 曙光 - 黎明的阳光。曙,音ㄕㄨˋ。天刚亮时。
11. 虚与委蛇 - 勉强应酬。委蛇,音ㄨㄟ ㄧˊ。随顺的样子。
12. 莫逆 - 彼此契合,无所忤逆。形容志同道合。
13. 木讷 - 质朴而拙于言辞。讷,音ㄋㄜˋ。
14. 一泓 - 一片清澄的水流。
15. 逸友 - 性情闲静温婉、含蓄不多话的朋友。
16. 盎然 - 丰盛的样子。盎,音 ㄤˋ。
17. 辛稼轩词 - 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居士。宋齐州历城〈今山东省济南市〉人。长于词,词风以豪放雄迈为主,有稼轩长短句。
18. 我见君来三句 – 出自辛弃疾沁园春和吴子似县尉。
19. 范宣子 – 春秋晋大夫范鞅。
20. 社稷之臣 – 关系社稷安危的重臣。
21. 人之相知二句 – 朋有相知,最可贵的是彼此了解对方的内心。语见李陵答苏武书。
22. 管仲 – 名夷吾。春秋 齐 颖上〈今安徽省阜阳县东南〉人。相齐桓公,尊王攘夷,一匡天下。
23. 鲍叔牙 – 春秋 齐大夫。少与管仲友善,深知管仲之贤,处处退让,事事回护。后鲍叔牙事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齐乱,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败死,管仲被囚,鲍叔牙又荐管仲以相桓公,成霸业。故管仲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见史记 管晏列传。
24. 张劭 - 字符伯。东汉 汝南〈今河南汝南县〉人。
25. 范武 - 字巨卿。东汉 金乡〈今山东省济宁县西南〉人
26. 归省 - 回乡省亲。省音ㄒㄧㄥˇ。看望、问候尊亲。
27. 结言 - 口头约定。
28. 素车 - 用白土涂饰的车。一说:未经漆饰的车。
29. 号哭 - 大哭。号,音ㄏㄠˊ。
30. 顾梁汾 - 顾贞观,字华峰,号梁汾。江苏 无锡〈今江苏省无锡县〉人。生于明 思宗 崇祯十年〈公元一六三七年〉,卒于清 圣祖 康熙五十三年〈公元一七一四年〉年七十八。康熙举人,官秘书院典籍。有词集弹指词。
31. 宁古塔 - 地名。在今吉林省宁安县。
32. 吴汉槎 - 吴兆骞,字汉槎。江苏 吴江〈今江苏省吴江县〉人。生于明思宗崇祯四年〈公元一六三一年〉,卒于清圣祖康熙二十三年〈公元一六八四年〉,年五十四。顺治举人。因江南科场案,被流放宁古塔,二十余年才释放。
33. 金缕曲 - 词牌名。原名贺新郎,因宋叶梦得词有「谁为我唱金缕」句,故名金缕曲;又名金缕辞、金缕歌。
34. 泫然 - 伤心流泪的样子。泫,音ㄒㄩㄢˋ。
35. 河清人寿 - 天下太平人长寿。河,黄河。古人以黄河澄清成为祥瑞太平之兆。
36. 纳兰成德 - 即纳兰性德,字容若,满洲正黄旗人,生于清世祖顺治十一年〈公元一六四五年〉,卒于清圣祖康熙二十四年〈公元一六八五年〉,年三十二。大学士明珠之子。康熙进士,官一等侍卫。工诗词。着有饮水词。
37. 约翰克利斯多夫〈Jean Christophe〉法国 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的长篇小说。以贝多芬为原型,描写贫困出身的德国音乐家克利斯多夫的一生。作者以此书获得一九一五年诺贝尔文学奖。

以上注释录自《国文》三民书局  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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