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学 彭见明《那山 那人 那狗》...

彭见明《那山 那人 那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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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三才网讯】作者简介:彭见明先生

彭见明,1953年2月22日生于湖南省平江县农村,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

《那山 那人 那狗》,描写一位即将退休的老邮差,带着接棒的儿子走最后一趟邮路。在这篇充满诗般语言的小说中,包含父子、夫妇、人与山、人与村民、人与狗的互动情怀,也藉此表现邮差的敬业态度,并藉乡村美善淳厚风气以反思抵抗现代性的文明入侵。

《 那山那人那狗》(一)
父亲对儿子说:「上路吧,到时候了。」

天还很暗,山、屋宇、河、田野还蒙在雾里。鸟儿没醒,鸡儿没叫。早啊,还很早呢。可父亲对儿子说:「到时候了。」

父亲审视着儿子阔大的脸庞,心里说:「你不后悔吧?这不是三天两日,而是长年累月地早起哩!」

桌上摆着两只整整齐齐的邮包。邮包已经半旧。父亲在浆洗得干干净净之后,庄严地移交给儿子,并教他怎样分门别类装好邮件,教他如何包好油布。山里雾大,邮件容易沾水。

父亲小心地拿过一条不长的、弯弯的扁担,熟练地系好邮包,于是,在父亲肩上度过了几十个春秋的扁担,带着父亲的体温,移到了一个厚实的、富有弹性的肩膀上。这肩膀子很有些力量,像父亲的当年。父亲满意这样的肩膀。

父亲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发抖,特别是手脱离儿子肩膀的那一刻。眼睛有些模糊,屋里的摆设忽然间都模糊了,把儿子高大的身影也融到了墙的那边。呵呵,心里梗得厉害,他赶紧催儿子:「上路吧,到时候了。」

父亲和儿子的手背,同时拂过一抹毛茸茸的东西-是狗,大黄狗。

它早起来了,老人倒给它的饭已舔光。狗紧挨着老人,它对陌生的年轻汉子表示诧异:他怎么挑起主人的邮包?主人的脸色怎么那样难看?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管怎么,是要出发了,像往常一样。远处,有等待,有期望。在脚下,有无尽伸延的路。那枯燥、遥远、铺满劳累、艰辛而又充满情谊的路啊……

吹熄灯,轻轻地带拢邮电所的绿色小门-轻轻的,莫要惊醒了大地的沉睡,莫要吵乱了乡邻们的好梦。黄狗在前面引路,父亲和儿子相跟着,上路了。出门就是登山路。古老的石级,一级一级朝雾里铺去,朝高处铺去,朝远处铺去……

在很漫长的日子里,只有他和狗,悄悄地划破清晨的宁静。现在,是两人-他和儿子。扁担和邮包已经换到另外一副肩膀上,这是现实,想不到「现实」的步子这么快……

支局长有一回上山来,对他说:「你老了。」

老了么?什么意思?他不理解。他和狗辞别支局长以后便进山了。

不久前,支局长通知他出山。在喝过支局长的香片茶以后,支局长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到大立柜上的穿衣镜前,说:「你看看你的头发。」

他看见一脑壳半「霉」(注:白头发)的头发。心里略顿,想:年岁不饶人哪。是老些了。
支局长捋(注:ㄌㄨㄛ,卷起)起老人的裤管,抚着膝盖上那发热红肿的地方,说:「你看你这腿。」

不假,腿有点毛病。这算什么呢?人到老年,谁也不保谁没个三病两痛哩。

支局长看定老人,说:「你退休吧!」

老人急了:「我还能……」

「莫废话了。你有病,组织上已经作了决定。」在找老人谈话之前,支局长就暗地里让他儿子检查身体,填过表,学习训练了半月余。

    他没有让过多的伤感和执拗缠住自己,他清楚,他的「热」和「能」不太多了,像山尖上悬挂的落日,纵有无尽的眷恋,但是,那能维持多久呢?他恨自己的脚,这该死的脚,那么沉重、麻木,还钻心般痛。唉,脚的事业,怎么可以没有硬朗的步伐呢?郎中说,搞蜈蚣配药吃或许有效-他吃了一百条,不见效。有人说,吃叫鸡公、吃狗肉或许好,都吃了,也不见好。那顽皮的膝盖骨哎。什么地方不可以痛,偏偏要痛在这里。一片茅草阻河水,永世的遗憾哟。

让儿子顶替,能顶替吗?仅仅是往各家各户递信送报吗?没那么简单。仅仅是凭着年轻血旺,爬山过岭吗?没那么容易喀。

于是,要带班,要领他走路,要教他尽职,还要告诉他许多许多。

于是,上路了。那新人迈开了庄严的第一步,那老人开始了告别过去的最后一趟行程。

还有狗。

晨雾在散,飘,没响声地奔跑着,朝一个方向劈头盖脸倒去。最后留下一条丝带、一帕纱巾、一缕轻烟。这时分,山的模样,屋,田畴、梯土的模样才有眉有眼-天亮了。近处有啁啾(注:ㄓㄡ ㄐ|ㄡ,形容鸟叫声)的小鸟,远处和山城里回荡着雄鸡悦耳的高唱。

父亲发现:平川里来的年轻人满脸喜色,眼睛朝田野里乱转。是呵,对于他,山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父亲想告诉儿子:要留神脚下。脚下是狭窄的路、溜滑的青石板,怕失脚。但没说,让他饱览一番吧,让他爱上山,要与山过一辈子,要爱呢!

他告诉儿子:他跑的这趟邮路,有两百多里路。在中途要歇要两个晚上,来去要三天。这第一天要走八十里上山路,翻过天车岭,便是望风坑;走过九斗垄,紧爬寒婆坳;下了猫公嘴,中午饭在薄荷冲;再过摇掌山,夜宿葛藤坪。这一天最累人,最辛苦,所以要早起。走得紧,才不至于摸黑投宿。

「不可以歇在其它地方?」

「不能。第二天、第三天不好安排。」

狗在前面慢慢走。它走的是老乡邮员曾经走的速度,以往跑邮,高大而健壮的黄狗颈上系着一根皮带。上岭的时分,主人一手抓着皮带的另一头,狗便用劲地帮主人一把。今天出发的时候,狗依惯例伏在老人脚旁,等待着系好皮带。老人却拍拍它的脑袋,酸楚地、动情地说:「今天,不用了,走吧。」狗昂起头看定主人,它不相信。当看到邮包确实已经移到了另外一个肩膀上,才慢慢爬了起来。它跟随主人九年,以往出发,主人总和它喃喃地「聊」着。今天呢,没有!是因那年轻人的缘故吗?也许是。狗恶意地看了新来的陌生汉子一眼。
儿子嫌狗走得慢,便用膝盖在狗屁股上顶了一下。父亲说:「不要贪快哩,路要均匀走。远着哩。暴食无好味,暴走无久力哩。」

狗越过陌生汉子的胯裆,看看老人的眼色。它没看出要加速的示意。它不理睬年轻人的焦虑,它依旧平衡着它的速度。

老人从狗的步子里,知道速度和往常一样。但是,他发觉自已的双腿已经不适应这种步子了。他不理解,两肩空空,光身走路竟会这样。倘若没人来接班,倘若今天还是自己挑担送邮,倘若支局长不催着自己退休,那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是不是因为有了寄托,思想上放落了一身枷,病痛抬头了,人就变娇了呢?是的,一定是。唉唉,人呵人,是这么个样子。

儿子从父亲的呼吸里听出了什么。他站住双脚,稳稳地用双手扶着扁担换换肩。他看着父亲,眼睛在皱起的眉底下流露出不安。在父亲那风干了的桔皮样的脸庞上,浸出豆大滴汗珠,脸色呢,极不好看。

他对父亲说:「爸,你累了。」

父亲用袖子揩(注:ㄎㄞ,擦、抹)去汗珠子:「走热的。」

「爸,你不行,你走不动了。转身回去吧。」
「没什么。年纪不饶人哩。」

「你回去吧,放心,我晓得走的。俗话说,路在嘴巴上。」

父亲脸色一沉,快生气了。

于是,这才继续着行程。

这时太阳已经把山的顶尖染成一片金色,而山脚却被云遮雾盖了。好像这山浮在水里,风吹雾动,没着落的山也跟着浮游。「难怪神仙要住在山上呢!」老人每每目睹这样的美景,他便想起传说中的神话,他的神情特别专注,说不定,哪个山坳拐弯处会飘过来一朵五彩祥云,上面站着观音圣母或是托塔李天王呢。这空空山野、漫漫行程,是一个任那万千思绪神游的天地;这空幽而缥缈的云中岛屿,确实能勾起身临其境的人恍忽而神奇的联想。

呵呵。人哩,毕竟是幻觉最丰富、最有感受力的。老乡邮员靠着它,战胜寂寞、驱散疲劳。现在,他又回到了过去,他又陷入痴想,一个人兀自(注:ㄨˋ ㄗˋ,还是)笑了,觉得身子腿脚轻松了许多,甚至,想吹几句口哨儿。

可是,老人那憨实的独生子却早已游离于那迷人的景色。

那脚步,沉重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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