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学 丙午丁未年纪事之二

丙午丁未年纪事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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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颠倒过来

派给我的劳动任务很轻,只需收拾小小两间女厕,这原是文学所小刘的工作。她是
临时工,领最低的工资——每月十五元。我是妇女里工资最高的。革命群众叫我干小刘
的活儿,小刘却负起监督文学所全体“牛鬼蛇神”的重任。这就叫“颠倒过来”。

我心上慨叹:这回我至少可以不“脱离实际”,而能“为人民服务”了。

我看过那两间污秽的厕所,也料想我这份工作是相当长期的,决不是三天两天或十
天八天的事。我就置备了几件有用的工具,如小铲子,小刀子,又用竹筷和布条做了一
个小拖把,还带些去污粉、肥皂、毛巾之类和大小两个盆儿,放在厕所里。不出十天,
我把两个斑剥陆离的瓷坑、一个垢污重重的洗手瓷盆,和厕所的门窗板壁都擦洗得焕然
一新。瓷坑和瓷盆原是上好的白瓷制成,铲刮掉多年积污,虽有破缺,仍然雪白锃亮。
三年后,潘家洵太太告诉我:“人家说你收拾的厕所真干净,连水箱的拉链上都没一点
灰尘。”这当然是过奖了。不过我确还勤快,不是为了荣誉或“热爱劳动”,我只是怕
脏怕臭,而且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小刘告诉我,去污粉、盐酸、墩布等等都可向她领取。小刘是我的新领导,因为那
两间女厕属于她的领域。我遇到了一个非常好的领导;她尊重自己的下属,好像觉得手
下有我,大可自豪。她一眼看出我的工作远胜于她,却丝毫没有忌嫉之心,对我非常欣
赏。我每次向她索取工作的用具,她一点没有架子,马上就拿给我。默存曾向我形容小
刘的威风。文学所的“牛鬼蛇神”都聚在一间屋里,不像我们分散几个办公室,也没有
专人监视。我很想看看默存一伙的处境。一次,我估计他们已经扫完院子,就借故去找
小刘。我找到三楼一间闷热的大办公室,看见默存和他同伙的“牛鬼蛇神”都在那里。
他们把大大小小的书桌拼成马蹄形,大伙儿挨挨挤挤地围坐成一圈。上首一张小桌是监
管大员小刘的。她端坐桌前,满面严肃。我先在门外偷偷和室内熟人打过招呼,然后就
进去问小刘要收拾厕所的东西。她立即离席陪我出来,找了东西给我。

几年以后,我从干校回来,偶在一个小胡同里看见小刘和一个女伴推着一辆泔水车
迎面而来。我正想和她招呼,她却假装不见,和女伴交头接耳,目不斜视,只顾推车前
去。那女伴频频回头,看了我几眼。小刘想必告诉她,我是曾在她管下的“牛鬼蛇神”。

收拾厕所有意想不到的好处。那时候常有红卫兵闯来“造反”。据何其芳同志讲,
他一次被外地来的红卫兵抓住,问他是干什么的——他揪出较早,身上还不挂牌子。他
自称是扫院子的。

“扫院子的怎么戴眼镜儿?”

说从小近视,可是旁人指出他是何其芳。那位小将凑近前去,悄悄说了不少仰慕的
话。其芳同志后来对默存偷偷儿讲了这番遭遇。我不能指望谁来仰慕我。我第一次给外
来的红卫兵抓住,就老老实实按身上挂的牌子报了姓名,然后背了我的罪名:一、拒绝
改造;二、走白专道路;三、写文章放毒。那个红卫兵觉得我这个小鬼不足道,不再和
我多说。可是我怕人揪住问罪,下次看见外来的红卫兵之流,就躲入女厕。真没想到女
厕也神圣不可侵犯,和某些大教堂、大寺院一样,可充罪犯的避难所。

我多年失眠,却不肯服安眠药,怕上瘾;学做气功,又像王安石“坐禅”实不亏人,
坐定了就想出许多事来,要坐着不想是艰苦的奋斗。我这番改行扫厕所,头脑无需清醒,
失眠就放心不眠。我躺着想到该做什么事,就起来做。好在我的卧室在书房西边,默存
睡在书房东边的套间里,我行动轻,不打搅他。该做的事真不少。第一要紧的是销毁
“罪证”,因为毫无问题的字纸都会成为严重的罪证。例如我和小妹妹杨必的家信,满
纸胡说八道,引用的典故只我们姊妹了解,又常用家里惯用的切口。家信不足为外人道,
可是外人看来,保不定成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或特别的密码。又如我还藏着一本《牙牌神
数》,这不是迷信吗?家信之类是舍不得撕毁,《神数》之类是没放在心上。我每晚想
到什么该毁掉的,就打着手电,赤脚到各处去搜出来。可是“毁尸灭迹”大非易事。少
量的纸灰可以浇湿了拌入炉灰,倾入垃圾;烧的时候也不致冒烟。大叠的纸却不便焚烧,
怕冒烟。纸灰也不能倾入垃圾,因为准有人会检查,垃圾里有纸灰就露馅了。我女儿为
爸爸买了他爱吃的糖,总把包糖的纸一一剥去,免得给人从垃圾里捡出来。我常把字纸
撕碎,浸在水里揉烂,然后拌在炉灰里。这也只能少量。留着会生麻烦的字纸真不少。
我发现我们上下班随身带的手提袋从不检查,就大包大包带入厕所,塞在脏纸篓里,然
后倒入焚化脏纸的炉里烧掉。我只可惜销毁的全是平白无辜的东西,包括好些值得保留
的文字。假如我是特务,收拾厕所就为我大开方便之门了。

我们“牛鬼蛇神”劳动完毕,无非写交代,做检讨,或学习。我借此可以扶头瞌睡,
或胡思乱想,或背诵些喜爱的诗词。我夜来抄写了藏在衣袋里,背不出的时候就上厕所
去翻开读读。所以我尽量把厕所收拾得没有臭味,不时地开窗流通空气,又把瓷坑抹拭
得干干净净,尤其是挡在坑前的那个瓷片(我称为“照墙”)。这样呢,我随时可以进
去坐坐,虽然只像猴子坐钉,也可以休息一会儿。

一次我们这伙“牛鬼蛇神”搬运了一大堆煤块,余下些煤末子,就对上水,做成小
方煤块。一个小女孩在旁观看。我逗她说:“瞧,我们做巧克力糖呢,你吃不吃?”她
乐得嘻嘻哈哈大笑,在我身边跟随不舍。可是不久她就被大人拉走了;她不大愿意,我
也不大舍得。过两天,我在厕所里打扫,听见这个小女孩在问人:“她是干什么的?”
有人回答说:“扫厕所的。”从此她正眼也不瞧我,怎么也不肯理我了。一次我看见她
买了大捆的葱抱不动,只好拖着走。我要帮她,她却别转了脸不要我帮。我不知该慨叹
小孩子家也势利,还是该赞叹小孩子家也会坚持不与坏人与伍,因为她懂得扫厕所是最
低贱的事,那时候扫厕所是惩罚,受这种惩罚的当然不是好人;至于区别好人坏人,原
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我自从做了扫厕所的人,却享到些向所未识的自由。我们从旧社会过来的老人,有
一套习惯的文明礼貌,虽然常常受到“多礼”的谴责,却屡戒不改。例如见了认识的人,
总含笑招呼一下,尽管自己心上不高兴,或明知别人不喜欢我,也不能见了人不理睬。
我自从做了“扫厕所的”,就乐得放肆,看见我不喜欢的人干脆呆着脸理都不理,甚至
瞪着眼睛看人,好像他不是人而是物。决没有谁会责备我目中无人,因为我自己早已不
是人了。这是“颠倒过来”了意想不到的妙处。

可是到厕所来的人,平时和我不熟的也相当礼貌。那里是背人的地方,平时相熟的
都会悄悄慰问一声:“你还行吗?”或“顶得住吗?”或关切我身体如何,或问我生活
有没有问题。我那顶假发已经几次加工改良。有知道我戴假发的,会凑近细看说:“不
知道的就看不出来。”有人会使劲“咳!”一声表示愤慨。有一个平时也并不很熟的年
轻人对我做了个富有同情的鬼脸,我不禁和她相视而笑了。事过境迁,群众有时还谈起
我收拾厕所的故事。可是我忘不了的,是那许多人的关心和慰问,尤其那个可爱的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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