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学 文化氣質與文化血型(图)

文化氣質與文化血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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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人的分野”之六

一 混血與轉型

士人、學人、詩人、文人,是文化人的四種主要類型。所謂“文化人的分野”,便在這裡。但必須再說一遍,這不是“職業類型”,無關乎“職業身份”。學者,也 可能是文人;作家,也可能是士人。參加某組織或某機構,屬於某團體或某圈子,也不足為憑。要知道,就連明代錦衣衛裡,也有正人君子,何況“寫作組”之類? 此其一。

第二,這事也無關乎私德。過去,因為公認“文人無行”,文人泡妞,大家聽說都一笑了之,甚至樂觀其成。但如果視“風流罪過”為文人專利,或以為風流者必是文人,則大錯特錯。陳獨秀就很風流,並不妨礙他是士人。樊噲就說,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史記•項羽本紀》)。此人雖是“屠狗輩”,但這話說得很到位。

第三,所謂“文化類型”,是某種精神類型、氣質類型或人格類型。馬馬虎虎打個比方,類似於人的血型。只不過,文化血型,不全由天賦。而且,既可“轉型”,也可“混血”。比如嚴嵩,原本也是士人,且“頗著清譽”(《明史•嚴嵩傳》)。後來,替皇帝充當槍手,撰寫青詞(拍皇天上帝馬屁的文字),便變成“文人”。最後,又變成“奸人”。這是“轉型”。又比如,蘇東坡,是士人兼詩人;司馬光,是士人兼學人;王陽明,是士人兼哲人。這是“混血”。可見,文化血型與生理血型,並不完全相同。

但“轉型”也好,“混血”也罷,類型即血型。因此,文化類型,也會表現為一個人的氣質和味道,即“氣味”。氣味是可以感覺的。敏感的人,剛一接觸,立馬便知,甚至會有生理反應(想擁抱或想嘔吐)。是否投緣,往往就在這感覺之中。

比如魯迅,是士人;胡適,是學人;蕭軍,是士人兼詩人;郭沫若,是詩人、學人兼文人。所以魯迅最喜歡蕭軍。跟胡適和郭沫若,就不大搞得來。蕭軍身上,是有 俠氣的。一怒之下,不但會拍案而起,還可能動手。再加上詩人的真性情,故為魯迅所喜,覺得聲氣可以相通。對胡適的溫文爾雅,則未必欣賞,也與胡適不和。

然而先生去世後,胡適卻為《魯迅全集》的出版奔走張羅,十分仗義。因為胡適雖為學人,卻有士人風骨。該出手時,定會出手。郭沫若後來也讚美魯迅,但我總懷疑那是“奉旨填詞”。好在郭老同時還是詩人和學人。其成就和境界,仍為一般文人不敢望其項背。

總之,人是複雜的。個體,也會有差異性。而且,人既“多面”,也“多變”,未必終其一生都是一種類型。類型之間,也並非水火不容,也可能水乳交融。何況還有偽裝,還有誤讀。正所謂“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誰要把人看死了,也是犯傻。

二 骨氣與酸味

那麼,我們怎樣判別類型?一是“望氣”,二是“嘗味”。

士人的氣質,總體上是陽剛的。因為士人的特點,是有擔當,有氣節,有風骨。故士人之氣,為“骨氣”。骨氣的來源,主要是正義感,再加上責任感和使命感。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孟子•告子下》),所謂“使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孟子•萬章上》),所謂“舍我其誰”(《孟子•公孫醜下》),便都有一股牛氣沖天的精氣神。顯然,士人之氣,即孟子所謂“浩然之氣”。它的特點,是“至大至剛”(《孟子•公孫醜上》)。有此大氣之人,甚至會產生強大的氣場,讓人折服,給人鼓舞,當然陽剛。

但這與性別無關。一位女學者,或一位女作家,也可能有此“陽剛之氣”,卻同時仍是賢妻良母。賢妻良母,是她們的家庭角色;至大至剛,則是她們的文化性格。 所以,她們也往往被尊稱為“先生”。比如資中筠,是“資先生”;龍應台,是“龍先生”。當然,這裡的“先生”,有“老師”的意思。但稱為“先生”,還是比 一般地叫“老師”,更為敬重。

何況擔當這事,也未必只屬於“爺們”。實際上,女人往往比男人更有決斷,更有肩膀。佘太君掛帥,穆桂英出征。國之興亡,都擔在女人肩上,還有什麼話說?

文人的氣質,則總體上是陰柔的。因為文人的前身,高級一點的,是皇帝的詞臣;低級一點的,則不過弄臣。所謂“文學侍從之臣”,也就多少都有點“臣妾心 理”。故文人多柔媚。或者說,幫閒,則柔;幫腔,則媚;幫兇,則陰。文人為強權幫兇,從來就不會明火執仗,一般都是上眼藥,傳閒話,蜚短流長,添油加醋, 多為後宮嬪妃爭寵那一套。

因此,文人之氣,是酸氣。酸,是文人特有的味道,別人沒有的。為什麼酸?獻媚邀寵,爭風吃醋,患得患失。文人最想的,是名揚天下;最怕的,是失寵落單。如果垂涎三尺,那葡萄又吃不上,或別人吃得更多,必定酸溜溜。

故,凡文人,無不酸。甚至,看一個人是不是文人,或有沒有文人氣,就看他酸不酸。聞香識女人,聞酸識文人,這是屢試不爽的,可謂“品鑒識別指南”。至於傲氣,那是醋長了毛。這就正如失寵的女人,可能變成“怨婦”,也可能變成“潑婦”,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同樣與性別無關。但一個男人,如果文人氣特別重,便難免“女裡女氣”,甚至翹起“蘭花指”,拿起“娘娘腔”。這裡也沒有“性別歧視”。女人不比男人差,陰柔之美也是美。問題是,我們非常喜歡“女人味”,卻完全無法接受“娘娘腔”,這又是為什麼呢?

三 “娘娘腔”之謎

這就要弄清什麼是“娘娘腔”。表面上看,娘娘腔,就是男人說話像女人。女人說話像女人,是“女人味”;男人說話像男人,是“男人味”。不男不女,當然“不是味”。

問題是,女人說話像男人,叫什麼“腔”?好像沒有說法,可見不成問題。顯然,這事無關乎真假。否則,“假小子”怎麼不討人嫌,反倒招人愛?同樣,這事也無關乎性別。否則,“慈父如母”又怎麼說?

看來,問題不在男人女人,而在士人文人。討厭“娘娘腔”,其實是討厭“文人氣”。正如喜歡“男人味”,其實是喜歡“士人骨”。

這並不難證明。首先,娘娘腔,肯定是文人的。你見過工人、農民、解放軍,有“娘娘腔”嗎?一身傲骨的士人,也沒有。其次,娘娘腔什麼味兒?酸的。文人氣什 麼味兒?也是酸的。這就肯定不是“女人味”。女人味不是酸,是甜。正如男人味也不是酸,是鹹。女人是糖,男人是鹽,故一甜一鹹。

因此,娘娘腔不是“假女人”或“偽男人”,也不是“學生腔”或“文藝腔”。文藝腔,就是“文青”的腔調。文藝青年,初入江湖,涉世未深,傻乎乎地帶著理想,帶著憧憬,還帶著幾分羞澀,有如青蘋果。所以,他們的味道是澀,頂多略酸。

男人咸,女人甜,這都是“正味”。鹹菜裡面放點糖,甜品裡面加點鹽,只要恰如其分,更有味道。所以,男人有點像女人,女人有點像男人,未必是壞事,甚至是好事。比方說,一個男人像女人一樣,疼愛自己的孩子和愛人,溫柔體貼,關懷備至,誰不喜歡?

事實上,男人有某些女性氣質或特徵,正如“南人北相(北人南相)者貴”,是剛柔相濟,陰陽和諧,中庸之道。其結果,是士人則謙和,是學人則儒雅,是詩人則 唯美,是老人則慈祥。反過來也一樣。具有某些男性氣質或特徵的女人,或者大氣,或者帥氣,或者英氣,或者豪氣,甚至兼而有之。要知道,所謂“女兒身,男兒 心”,原本就是女人中的極品。只不過,不能弄成顧大嫂或孫二娘,母老虎或女政委。呵呵,那可完全是另一回事。

娘娘腔則不同。它根本就不是“男人像女人”,而是男人的“命根子”被割掉了。這才說起話來,像宦官、太監、公公。只不過,對文人來說,是精神被閹割,靈魂 不能雄起。這是氣節問題,不是器官問題。同樣,這事也無關乎性取向。一個男人自願做變性手術,是他的權利和自由,我們無權議論,也與本案無關。

四 風度與腔調

心靈被閹割,就不會有精氣神,也不會有風度。剩下的,便只有腔調。

腔調與風度有何不同?風度來自本色,腔調來自拿捏,叫“拿腔捏調,裝腔作勢”。無疑,裝腔作勢的“勢”,不是“氣勢”,而是“姿勢”,亦即“姿態”。姿勢 和姿態,重點在“姿”,故文人最重“姿色”。比如,誇張華麗,鋪陳排比,口若懸河,言過其實。故,文人不但“只有姿態,沒有立場”,而且“只有腔調,沒有 風度”。

有風度和氣勢的,首推士人。因為士人有風骨、有氣節、有擔當,再加有肝膽,故能氣吞山河,勢如破竹。其風度,則是孟子所雲“充實之謂美”(《孟子•盡心下》)。當然,美之上,還有大(充實而有光輝)、聖(大而化之)、神(聖而不可知之)三個品級,但都很難。能夠“充實”,就很好。能“充實而有光輝”,就歎為觀止了。

詩人和學人也有風度。不過,我們一般管詩人的叫“風采”,學人的叫“風範”。因為詩人多半“神采飛揚”,故曰“風采”;學人則要“為人師表”,故曰“風範”。

風采也好,風範也罷,都是本色。詩人的本色是真性情。性情因人而異,或男或女,或南或北,或剛或柔。但只要真,則陽剛與陰柔均為美,豪放與婉約都是詩。詩言志,因此詩人是“性情中人”。他們有情懷,也率性,有如“赤子”。故,詩人多有“孩子氣”。

學人的本色是真學問。他們是“學術中人”,也是“問題中人”。學術和問題,合為“學問”。做學問,要有知識,更要有理性。所以學人的氣質特徵,是厚重、沉穩、平實。而且,只有“博覽群書”,才能“厚積薄發”。故,學人多有“書卷氣”。

書卷氣是修養所致,孩子氣是天賦所成,這是學人與詩人的區別。共同之處,則是真實。總之,士人有風骨,詩人有情懷,學人有理性,哲人有智慧。因此,他們都有風度。他們的風度,也都自然呈現。正所謂:唯大丈夫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

文人就只有腔調。腔調不是“范兒”,是“派兒”。范兒是自然的,派兒是做作的,所以也叫“做派”。文人的腔調,就是做派。使用的原材料,則是“餿了的飯 菜”。所以,它的味兒是酸的。這就難以下嚥,甚至令人作嘔。要知道,即便正宗的山西老醋或鎮江陳醋,也不能端起來就這麼喝,何況是隔夜飯的酸?

這樣說,肯定有人不爽。的確,我們是一個有著“文人傳統”的國度。文人習氣,大家或多或少都會沾染一點。這就既要解剖別人,更要解剖自己。否則,任何一個文化人,包括我自己,是都有可能成為文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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