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学 做人要做怎樣的人(图)

做人要做怎樣的人(图)

一 文人是“國民的集體表情”

把文人單挑出來痛批,不是要“吃柿子”,而是因為“樹大招風”。或者說,因為他們站在台前,聚光燈下,萬眾矚目。實際上,文人是我們國家、民族和社會的“表演者”。他們的表演,就是我們的表演,是我們的“集體表情”。

表情人人都有,關鍵在於有沒有人看,主要看誰的,以及為什麼要看。為什麼要看呢?為了知道真情。真情有三:身之所曆,是“實情”;心之所感,是“心情”; 形於言表,就叫“表情”。每個人,有自己“個人之表情”。一國的國民,也有他們“集體之表情”。國民集體表現出來的,就是“國情”。

這就不能看官人。官人代表的是官方,未必是國民。看官人的表情,是為了看當局的態度。這種態度與國家利益有關,與個人情緒無關。甚至只是“官腔”,並不好 看。看眾人也不行。人太多,看不過來,看不明白,甚至看不見。民眾在歷史上,從來就是“沉默的大多數”。哪怕網路時代,也如此。

看學人,同樣不行。他們的著作,並不代表國民心態。當然,從他們的關注熱點和行文風格,也能看出一個時代國民的精神風貌和心理狀態。但這是流露,是體現, 不是表情。表情得靠“有情人”,詩人當然算一個。但詩人太個性。你很難弄清他的作品,是“集體鬧情緒”,還是“個人發神經”。除非,他是“寫詩的文人”。

實際上,也只能靠文人。成為國民的集體表情,文人不但“當仁不讓”,而且“義不容辭”,因為他就是幹這個的。沒錯,文人的“本職工作”,是為皇權或當局幫 腔幫閒,偶爾幫兇。幫閒倒無所謂,樂和就行。幫腔和幫兇,就得“講政治”。否則,穿幫露餡,是會吃力不討好,甚至吃不了兜著走的。

怎樣“講政治”?兩條。第一,你不能說這些話,是皇帝或當局讓說的。那就沒意思了。你得說,皇上“仁慈聖明”,天下“祥和太平”,某人“罪該萬死”,都是 “人民的心聲”。這樣,聽起來才順耳。第二,你也不能只對皇帝或當局講,更要對民眾講,還得讓他們點頭稱是信以為真,才算得上是幫腔和幫兇。老資格的“五 毛”,都懂這道理。

換言之,文人必須實際上是“皇權的傳聲筒”,表面上卻是“民意的代言人”。這當然很考手藝,故文人必定有才。何況泱泱大國,人才輩出。文人隊伍,也就蔚為 大觀。久而久之,不明就裡的,便以為文人所說,就是國民的心情,也是國家的實情。於是,文人的表演,就成了“國民的集體表情”。

二 表情、心情、實情

這樣的表情,顯然是不真實,或未必真實的。

不真實,倒很難說就是問題。表情、心情、實情,其實並非總一致。一個人,可能日子過得苦哈哈,卻不妨礙他心裡樂呵呵;可能心裡氣哼哼,也不妨礙他臉上笑眯眯。所以,表情未必代表心情,心情未必代表實情。只看表情,哪成?

再說情況也很複雜。苦哈哈而樂呵呵,可能真是“以苦為樂”,或“不以為苦”,所謂“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是也。氣哼哼而笑眯眯,則可能是“城府極深”,或“修養極高”,甚至“痛苦留給自己,歡樂帶給別人”,你能說不好?

但,明明是“皇權傳聲筒”,卻偏要裝成“民意代言人”,總歸擰巴。心裡想的和嘴上說的打架,也擰巴。所以這種事,偶一為之可,堅持不懈難。故文人內心,多 半糾結。有諂媚和狂傲兩副嘴臉,也能理解。忍氣吞聲那麼久,不讓他宣洩一下,豈非不人道?某些風骨氣節尚存的文人,乾脆宣佈“老子不幹了”,更該同情。

不過,同情歸同情,擰巴歸擰巴。不但文人擰巴,我們也擰巴。因為看表情,是為了看心情;看心情,是為了看實情。總之,我們要的是真情。一回兩回表裡不一,倒也罷了。如果長期擰巴,豈非神經錯亂?哪怕總是半真半假,也彆扭。

這就不但有問題,而且是大問題。什麼問題?沒有魂魄,沒有風骨,沒有堅守,沒有恒定的價值觀。事實上,我們推崇士人,責備文人,就因為士人有堅守。儘管他們堅守的東西,比如忠孝節義、三綱五常,都未必正確,或不合時宜,但總歸始終如一。

文人則“只有姿態,沒有立場;只講表情,不講實情”。需要“歌功頌德”,就“滿臉燦爛”;需要“排憂解難”,就“眼淚汪汪”;“群情激奮”之時,也能“仗 義執言”一把。文人的清高和俠義未必可靠,未免可疑,原因即在於此。總之,沒有恒定價值觀的文人就像煙花:光彩奪目,一地紙屑。

難怪從古到今,眾口一詞都說“文人無行”。這其實無關乎私德。文人那點風流事,相比帝王將相的游龍戲鳳,達官貴人的妻妾成群,那真是“小巫見大巫”。他們 之所謂“無行”,其實是“無節”和“無品”。比如再怎麼說,也不能稱暴君為慈父,視紅腫若桃花,贊屠戮曰解救吧?苟如此,則天良何在,天理何存?

任何一個心智健全心理健康的民族,對此都不會容忍,更不會欣賞。然而有趣的是,不少自命清高的,攝像機前一站,就自動變成文人。言不由衷地歌功頌德,還一臉的真誠。看來,文人傳統就像某種氣息,彌漫於空間,滲透於骨血。其中奧秘,值得深思。

三 國情與民情

文人無行,是國家有病,國民有病。恩格斯說過,政府的惡劣,是可以用臣民的惡劣來解釋的(《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下引同)。文人的惡劣,也當作如是觀。也就是說,文人這種類型,在“必然產生”這個限度內,是合理的。豈止合理,而且合情;既合國情,又合民情,以至於我們就好這一口。

因此,不能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到文人頭上;也不能把所有的賬,都算給他們,更不能只算在少數幾個人身上。一個真正的貴族,是不可能猥瑣的。內心強大的國民,也不會有這樣的“集體表情”。只拿文人開刀,顯然不對。

但,我們可以把文人看作一滴血,看看血相,查查體。如果“體檢報告”顯示“既無血氣,也無血性”,那就真得問個“為什麼”了。

也只能一言以蔽之。

簡單地說,根子就在小農經濟和計劃經濟。前者幾千年,後者三十年,時間雖然有長短,卻都只能造就“臣民”,不能培養“公民”。臣民,正如馬克思所說,是 “一袋馬鈴薯”。他們不能代表自己,一定要別人來代表;也不能保護自己,一定要別人來保護。其結果,只能是“行政權力支配社會”(《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

這樣的社會,一切都是圍繞最高權力旋轉的;這樣的臣民,則一定只能由別人來主宰和代言。皇帝,就是“從上面賜予陽光雨露”的主宰者;文人,則是最高權力賜 給民眾的代言人。臣民只能接受這個代表,因為他們不能代表自己;他們甚至樂意于也成為文人,因為可以得到更多的雨露和陽光。

結果是,我們的國民沒有了自己的表情。我們的表情,只能是欽定甚至禦制的。當然,做工不差。精緻,乖巧,美輪美奐,還豐富多彩。文人,就是製作這種表情的 “能工巧匠”,保證能讓臣民們五迷三道,交口稱讚,廣為傳播,並以為那真是我們的“集體表情”。我說文人無不御用,道理就在這裡;我說人人都會是文人,道 理也在這裡。

然而正如恩格斯所說,在“必然產生”限度內合理的,不等於本質上合理;而本性不合理的,哪怕再現實,也會滅亡。國民集體表情的本性是什麼?是全體國民的自由表情。它不是欽定的,更不是禦制的,也不需要什麼“文人”來代言。那,才是我們要的表情。

問題是:怎樣才能實現?

四 獨立人格,自由意志

只有一個途徑:文化的自覺。

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有“文化的自覺”,才會有“自覺的文化”; 有“自覺的文化”,才能“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

這就得靠所有人,靠每個人的“獨立人格”和“自由意志”。

獨立人格,自由意志,是一個帶根本性的大話題,這裡只能從簡。從歷史上看,士人相對獨立,文人比較自由。但這是表面現象。實際情況,是沒有人真正獨立,也 沒有人真正自由。稱孤道寡,那叫“孤立”;放浪形骸,那叫“放任”。孤立不是獨立,放任不是自由。相反,自由即責任。不負責任,或諉過於人,都不是自由。

顯然,要想自由,就得獨立。獨立才負責,負責才自由,自由才平等。路都不會走的孩子,有自由嗎?奴隸和奴隸主,能平等嗎?不平等,必依附。君君臣臣,父父 子子,三綱五常,三從四德,都是人身依附關係。妻依附夫,子依附父,民依附官,臣依附君,全國人民都依附于皇帝。結果,所有人都不會表情,還得文人來代 表。

這樣一種依附關係,是不符合人性的;這樣一種“代言”和“被代言”,也是不合理的。用恩格斯的話說,它“一開始就包含著不合理性”。因此,在中國歷史上,也一直有另一種聲音與之抗衡,比如“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論語•子罕》),比如“文章須自出機抒,成一家風骨”(《魏書•祖瑩傳》)。風骨,也從來就是我們民族的堅守和追求。

但,守要守得住,追要追得著。守不住,追不著,就糾結。好在,按照恩格斯(其實也是黑格爾)的說法,本性不合理的東西“隨著時間的推移”,必將由新的東西來代替。當然,這需要條件。幸運的是,這個條件,今天已經具備,並越來越成熟。

改革開放,打開了獨立之門;市場經濟,鋪平了自由之路。農民可以進城,工人可以經商,官員可以下海,白領可以跳槽。大多數人都不再像從前那樣,死死地依附 於單位或土地。這就像古希臘人,炸毀了氏族組織,從而獨立出來;也有點像春秋戰國,“毛”不必只依附在某一張“皮”上,而可以“朝秦暮楚”。

依附關係的解除,帶來的必定是自由和獨立。我們應該明白:用不著因為領了點工資,就點頭哈腰、感恩戴德。你可以把自己看作“雇員”。但,如果說有“老闆”,那也是納稅人;有“領導”,也只能是你認定的真理。無論作家、學者、媒體人,都如此。

由此可見,獨立人格,自由意志,是文人自新之路,國民改造之路,道德重建之路,中華振興之路。只要走上這條道路,你會發現前面是一片光明。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可以自己代表自己;我們每個人,也都可以自由地表情。

我們甚至不必再有文化人的分野,因為你完全可以自由地選擇適合自己的類型,還可以在各種類型之間自由轉換,遊刃有餘。比方說,作為學人,可以甘於寂寞,又 勇於發言;作為詩人,可以表現自我,又心系天下;作為哲人,可以遠離塵囂,又關注現實。你甚至可以兼有士人之風骨,詩人之情懷,學人之風範,哲人之慧心。 那,就是“至人”。

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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