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新创 造神的人(圖)

造神的人(圖)

阿爸,你終究沒有現身。你可知道,孩子等得好苦,他一直等到夜幕低垂,樹叢間的鳥鳴都歇止了,才依依不捨從榕樹下走出,這一走,就走出了童年……

一條素樸小街,穿越滾滾紅塵,最終抵達那個熟悉的所在,彷彿遊子夢中的長河,把歲月的瑣屑沖積成記憶的沃土,盡頭處,一棵老榕樹兀自佇立,像忠耿的將軍,默默守護綠蔭底下那一扇堅固的大門。

經歷多少風雨,薄薄的門板依舊四平八穩,一如磐岩在我心中的分量。就在門的另一頭,世人頂禮膜拜、崇仰敬慕的那些超俗非凡的形象正悄然羅列,整裝待發。是的,來者即將踏入一爿佛具店,店主是人稱阿源師的木雕師,我的父親。

家裡經營佛具店,還有一位從事神像雕刻的父親,如此殊異的環境給孩子帶來影響,與其說是心性的潛移,毋寧說是感官的默化。

爬梳光陰的線索,往事歷歷如昨,但撥動心弦的總是這樣永不褪色的一幕。二十坪大的闃靜空間,陽光從鐫花窗櫺斜斜照進,燐粉般的細小塵粒在光束裡游移飄浮,繼而跟隨滿室縈繞的香火上下舞動。往往,我對如此幻異的場景逼視良久,最後忍不住闔上乾澀的雙眼,耳鼻身意接續上場,受想行識輪迴發生,煙霧迷濛的靜寂裡,大悲神咒從屋隅的電唱機悠悠傳來,連綿不絕的梵唱,與四周散漾的檀香交織成難以言傳的感官祕境。恍恍惚惚,童騃的我就站成一截燃燒的蠟燭,頭頂雜念吋吋融解,無聲滑落,終於根部冷凝,僵硬的腳掌黏貼地面,彷彿再也無法拔動。我害怕起來。懷疑自己就要化成一尊雕像,然而,一個亮如洪鐘的聲音響起,我得救了。

「功課寫好了沒?」

意識從長長的夢裡醒來,回歸現實的兒子睜開眼睛,只見父親站在一列神明金身的前方,黝黑方正的臉膛淌著汗,略微發皺的舊西裝外搭工作圍裙,模樣酷似誤闖小人國的格列佛。我仰望他,同時仰望簇擁著他的那班仙風道骨:觀音、媽祖、達摩、彌勒……當然,還有我最敬畏的關公。看祂們或坐或立,姿態精妙,法相莊嚴,栩栩如生的形貌與氣度,直接從神話傳說裡走出,如此貼近,只在幾步之遙。我知道,都是眼前這個身材削瘦的漢子,是他打造了這一切。然而,神雕師卻在此際放下刻刀,從工作室裡走出來,他要恢復父親的身分,當著滿屋子聖賢的面,進行一場難度更高的雕琢。

「業精於勤,荒於嬉」,記得他總是這樣說。儼然夫子附體,道貌岸然,出口成章,唯盼孺子能把古訓聽進耳裡,更深深銘刻心底,如伊親力為之,雖然,他的兒子我,很可能只是一塊朽木。

曾經,我滋生出錯覺,以為斬妖鋤魔的天神赫然降臨。當父親察覺我撒謊、逃學,怒不可遏的他登時漲紅面頰,嚴峻表情堪比遭遇邪穢的關老爺。那一刻,我感覺背後竄起一絲寒意,幾十隻眼睛一齊瞪過來,是祂們,神雕師的迷你軍團,也是父親的陪審團,嫉惡如仇的諸天護法,準備對我作出什麼判決呢?

「養子不教,父之過。」沒想到,結局是如此峰迴路轉,父親嘔出重如泰山的一句,像驚堂木鎮壓四座。我抬起頭,一張傷兵的臉映入眼簾,按照慣例,父親又和自己打了一架,多少隱形的傷口汩汩流血,他仍然埋首清點罪狀,他的,在囊昔,也是祖父為自己起草的罪狀。

阿爸。我忍不住出聲叫喚,簡短的兩個字,飄盪在靜寂的舊厝廳堂,如同遠年的一組回音。那時祖父猶在人世,年輕的長男被迫繼承木雕的家業,卻難熬學徒生活的艱苦,最後竟選擇逃家,企圖逃離嚴師同時也是嚴父的層層束縛。但事實證明,這又是一場關於信仰的試煉,過程曲折,終究還是回到原點。逃家的孩子終被尋獲,他的父親一邊罰他跪在祖先牌位前懺悔,一邊用看不見的法器鞭笞自己,嘴裡念念有詞:「敬天地,禮神明,奉祖先,孝雙親,守王法,重師尊……」

當年祖父拿來訓誡子孫的那段經文,到底是誰留下來的話語?彷彿預演過千百遍,父親從藤椅起身,移步,最後站定在一尊神像的面前,就是祂了,威風凜凜的武聖關公。「關聖帝君的《覺世真經》,你背起來了嗎?」不待我回答,父親自顧自地開始默念,神情專注,好像祖父就站在我們中間,而他又變回當年那個戰戰兢兢的少年郎,莫敢負其教。

父親的擇善固執,原來也與這位神人脫不了關係。不過,若欲拆解此中的因緣,似乎,仍得從神像雕刻這門老手藝說起。

父親說過,身為一個神雕師,須嚴守許多戒條,平日修身養性,積納正氣,實際動工時則要戒菸酒色,讀經茹素,齋戒沐浴,就連執握刀錘的兩手亦馬虎不得,手心手背,每一根指頭的汙垢,務必確實滌洗。

父親不是多話的人。鎮日與木頭為伍,習慣用盡一整天的氣力與思緒,只為了尋索躲在木質紋路間的美麗精魂;得閒讀經書,與紙面上的古聖先賢交流,聚精會神,肅靜是唯一語言。這樣的他,經常顯得木訥,七情六慾藏在心底,但一談及投注半生心血的志業,換了個人似的,那嘴忽為洞開的閘門,敘述如高漲的湖水傾洩而出,滔滔不絕,直把聽者席捲淹沒。曾經,雕刻師以他的韻律,娓娓訴說一尊神像的孕育過程,像停不下來的錄音機,磁帶緩慢迴轉,將古老的紀錄點滴釋放。

粗胚,修光,披土,裱紙,打磨,做線,上漆,按金,彩繪,開面,入神,最後就是等一個好日子,開光點睛,請上神桌了。

父親一口氣說完,旋即陷入長長的沉默。不忍打擾他,因為那張臉,倦意濃重,活似剛剛結束十里長征的馬拉松選手。忽然間,他又會摸著頹萎的胸口說:「沒心,刻出來的只是傀儡尪仔,再怎麼拜,也沒用。」

這就是了,神雕師的究極奧義,破除虛妄愚癡的無明,輕輕揭開,攤在陽光底下,我竟不敢直視。總是如此,孩子看到的是一個永遠在觀想神明的父親,父親的心,被巨大的火炬占滿了,溫暖的光亮從苦行的軀體透射出來,不斷拉扯,到孩子的身邊只剩細末的髮絲,漸冷的火花。可是,孩子能怪罪一個神雕師嗎?

噢,萬民之父,關公。祂搶走了我的父。

何其諷刺,為了觀想甚至進入這位萬民之父,父親把自己的靈與肉奉獻出去,常常忘了留一點給家人,這是孩子心中的痛。然而,比痛更煎熬的是忍,小狗被割除聲帶,主人得以夜夜安眠,不代表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童年時代的我,曾經一度被隔壁的醫生伯伯判定為注意力渙散、學習力低落。向他徵詢意見的母親很是憂心,但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真正的病灶,還是那扇門,檜木做的家門,我老是盯著它瞧,當我坐在店內那張烏心木的圓桌邊,明早要交給老師的作業攤開在桌面,我的眼球就像兩顆彈珠,在木門與鉛字之間來回撞擊,彈跳不止。那些人,就要來了?那些大人,總是板著臉,見著阿源師卻都眉開眼笑,摸中頭彩似的亢奮,「三個聖筶,恩主公點頭啦。」領了聖旨的阿源師便也乖乖點頭。他們,就要來了嗎?推開那扇門,走進來,把阿爸帶走,是嗎?我憂心忡忡,不停朝門口張望。於是,有那麼一次,偷偷觀察我很久的父親,從櫃台後面走了出來,神情落寞地對我說:想出去玩,就去吧……

我記得,那些眼神充滿渴求的善男信女,經常推開我家大門,委託父親新造、翻修、鑑定,或者回收神像。他們來得如此頻繁,在那個民風純樸、信仰堅貞的年頭,父親因此養活一家三口,可是,信徒上門,阿源師要忙了,我的肉身父親也開始瓦解,像喜宴上的冰雕,最後化成一攤清水,無色無味。父親,換了個人似的,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手握刀鎚,夙夜匪懈,賣力打造他們的,他自己的神像。

那個講古的阿爸跑到哪裡去了?年幼的我常癡盼著,獨自站到那棵老榕樹的陰影裡等。

向晚時分,暮光斜斜落在腳邊,那裡就是古戰場的疆界,看滿天紅霞如烽火蔓延,聽胸臆心音似戰鼓急催,歸鳥集結,像巨弩從雲間射出,牠們是先遣部隊,前來為一場驚天動地的老戰役揭開序幕。孩子們都坐好,稍安勿躁,說書人尚未從他的纏鬥裡脫身,屆時,他將活著回來,向我們講述一個故事,或許兩個,如果時間允許,學校功課也都做完了,那麼,何妨從劉備打翻那只酒杯開始說起,還是往前,再次重溫桃園結義的感動?最好畫面永遠停格吧,讓時間靜止在父親粉墨登場、孩子聆聽入神的那一刻,必定是赤面美髯的關雲長,大人小孩的共同偶像,從歷史迴廊的一角策馬入鏡,過五關,斬六將,出曹營,保皇嫂……還有刮骨療毒的橋段,難得搞怪的說書人嘴裡發出嘰嘎嘰嘎怪響,惹得孩子捧腹大笑,都笑出淚來了。

然而阿爸,你終究沒有現身。你可知道,孩子等得好苦,他一直等到夜幕低垂,樹叢間的鳥鳴都歇止了,才依依不捨從榕樹下走出,這一走,就走出了童年。

是去年春天吧,我又回到那一條素樸小街,記憶裡的風景依舊熟悉,老榕樹如昔守護舊家大門,只是那方門板的重量已大大減輕。

母親簡單解釋改用玻璃大門的理由。她說,壞掉了,舊門在前年底壞朽了,一直拖到去年年初才找師傅來換。「他們介紹你爸安裝這款強化玻璃門,據說很耐撞,而且防火。師傅還說,現在開店的都要玻璃門啦,客人站在店外就可以看清楚,也比較願意進門……」

母親的話讓我感到一陣暈眩,不是因為堅若磐石的舊門終於毀壞,而是,我發現自己竟然聽不懂那話裡的意涵。那些師傅口中的客人是指誰?要看清楚什麼?比較願意進門又是什麼意思?真的,我真的不懂。那麼,一輩子經營佛具店的父親,他有可能懂嗎?

那一天下午,陽光不斷從玻璃材質的新門透進來,照亮屋內的所有物體,讓它們顯得格外刺目,而且陌生。多久沒有好好地、仔細地看看周遭這一切?還是,我從來不?慌張地關閉視覺,殘像猶在眼底發光,好像來自另一個星球的幽浮。

「你回來了?」

意識從長長的夢裡醒來,我轉頭搜尋聲音的來源,有人從二樓走下來,站在樓梯口。「爸。」我出聲喚他,音量小到連我自己也聽不見。眨眨濕潤的眼,內心滿是惶惑:這個人,真是我的阿爸?

不知不覺,父親已經是一個徹底的老人。我突然有種罪惡感,竟然,必須拆了那扇門,讓光線進來,做兒子的才曉得,原來父親也會老。

「最近生意好嗎?」我趕緊別過臉,問了一個無心的問題,「刻神像……」

「沒有了,很久沒刻囉,你知道的,愈來愈少人來找我。」

老去的阿源師對孩子說起本土神雕事業的困境。因為大陸廉價神像的大批湧入,許多同行不是轉業,就是失業,晚景十分淒涼。

阿爸。

強忍著內心的激動,我取了一塊乾淨的軟布,繞過復歸沉默的老雕刻師,走到乏人問津、覆滿灰塵的店內展示架前,合掌,叩拜,對著那一尊孤單的關公像,輕輕擦拭起來。

這是我應該為祢做的,將軍。祢把我還給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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