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新创 寂寞上上籤(圖)

寂寞上上籤(圖)

午后陽光從西邊落地窗直射房間,小孩剛睡醒,張開眼便看見我趴在床上默默落淚,一張小臉湊過來,呵呵大笑。我摸了摸他的頭,不久,他搖晃身體走開。我繼續跪趴著,整張臉埋沒在雙腿間。小孩再次靠近我,逕自呵呵大笑。我懂了,他以為我在跟他玩躲貓貓。我抱住小孩,淚水落在他的肩膀上。

這是我即將在北京度過的第二個冬天。原本襁褓中的小孩已學會走路。隨著小孩成長,K的工作愈加忙碌繁瑣,經常從這座城市飛往另一座城市。飛行似乎是航向未來的唯一方式。彷彿兩個城市之間的溫度異差,倆人之間談話的頻道也漸漸不在同一個調幅上。小孩。名模。奶粉。明星。恐龍玩具。時尚派對。甚至更多自成一格的對話模式,在租賃而來的一居八十七平方米的狹窄房子裡流動。我試圖抵抗這樣的日常,還沒開始,K已經收拾行囊飛至上海待了四天。原本預定今日返京,卻又臨時飛往廣州。有九天的時間,K不會在我的世界裡出現。我獨自面對一歲多的小孩,再和小孩一起面對沒有任何親朋好友的孤立狀態。

我帶著小孩下樓,電梯門剛打開,負責門戶安全的守衛已經敞開大門等候。戶外空氣比想像中來得乾爽且寒冷。我剛牽起小孩的手,靜電瞬間產生,嚇得縮手鬆開小孩,小孩卻像被我突來的舉動逗樂,伸手示意我再牽一次。我既害怕又小心地牽起小孩的手,什麼也沒發生,領著失望的小孩越過馬路到新光天地百貨。在一樓附設的星巴克外帶大杯拿鐵後,走到華貿中心旁的Emporio Armani前面的圓形廣場。小孩立刻在階梯上來回走動,臉上洋溢笑容。越過小孩身影,視線穿透玻璃,打扮時髦的年輕情侶,在Emporio Armani店內挑選衣服。在他們身後,大型螢幕牆上投射人模在舞台上走秀畫面,我專注地看著這一季的流行時裝趨勢。  

小孩沒有被閃閃爍爍的影像吸引,反而樂此不疲地玩著既像走,更像攀爬階梯的遊戲。K似乎還沒有見過小孩走樓梯時的搖擺模樣,這樣想的同時,小孩跌了一跤,又自行站起來。人群不時穿梭,我快速搜尋每個經過的人,卻沒有見到任何熟悉臉孔。連經常在廣場、公園或遊戲區遇見,偶爾也會交談的其他孩子的母親也沒有看見。除了小孩以外,我已經四天沒有和誰面對面說話了。我靜靜聽著身體周圍迴盪的嘈雜人聲,揚高音調裡夾帶莫名氣勢。這是我知道的語言,也是我不知道的語言。突然有人與我並肩站著,我刻意退開一步保持社交距離。

這小孩好逗啊!開口說話的女人往我靠近。我瞬間退後一步,迅速搜尋她的小孩身影,卻未見其他孩子。她繼續誇讚小孩,走得挺好的,幾歲啦?我們同時看向小孩晃動著身體往我跑來,我抱起小孩沒有理會她,刻意往住家方向走。但小孩卻不時扭動身體似乎想掙脫環抱住他的雙手,我只好放他下來。女人跟在後面,見小孩爬上提供休憩的長椅,也停下腳步,佇立在我與小孩之間。幾歲了?女人再次問。看著小孩,我無處可逃,勉強禮貌性回應她,一歲三個月。這麼小就這麼會走了。她說話的同時,眼神追逐著正在拔長在土壤上花朵的小孩。我內心感覺不安,卻仍靜靜站在那裡。妳是好命的人。她突然迸出的話語,令我不知所措,我將視線集中在小孩身上,然後喃喃地說,還好,每個人都差不多。那可不一樣。她提高了嗓音,坐在其他休憩椅上的人瞥頭看向她,也看了我一眼。她似乎有意要說給其他人聽見似地,再度提高音量說,妳是坐大飛機出過國的,跟別人可不一樣。見她昂揚著臉龐,驕傲說話的表情,讓我差點笑出聲來,但卻憋住氣息故作鎮定望著小孩。我猜想,她大概已經從我說話的口吻語調中,聽出我不是中國內地人。但她與我非親非故,為什麼要表現出以我為榮的模樣,令人匪夷所思。

正當我猜測她的意圖,也擔心小孩與自身安全時,她接著說,我幫你算命。聽見算命,我立刻搖頭。她隨即轉口說,二十元就好。我腦海浮現二十元兌換成台幣的價值,內心鬆了一口氣,但還是回答,我沒有煩惱,不需要算命。我斬釘截鐵地說完,牽著孩子繼續往前走。但孩子依舊被路邊事物吸引,走走停停。女人繼續跟在身邊,偶爾逗弄小孩。我好奇地打量女人,大概看我沒趕她走的意思,她又繼續說,妳五官端正,是好命的人。我心裡納悶,這句台詞剛才說過了。過了一會,她又繼續自顧自地說,從妳的面相來看,妳這輩子大富大貴不愁吃穿。

  我用一種既非要她立刻離開,也並非要她繼續說下去的心態沉默著。突然間,內心有個念頭一閃而過,就用二十元和什麼人說說話吧!這念頭飛躍過去後,我才發現,這時的我和女人,同時存在在同一個空間,親近又疏離的存在感,竟像紅外線一般透明又抽象。一種說不出來的如釋重負感受,湧進身心。我不再厭煩她,並且追問,然後呢?她似乎是受到鼓勵般,碎碎絮絮說著,妳有旺夫命,妳愛人肯定也是要坐飛機的。我又突然想大笑。然後呢?我接著問。妳的婚姻會圓圓滿滿,小孩也會平安長大,她繼續說,妳鼻子長得好,有財庫是帶財命。我不時地牽著孩子小手往前走,任由她說著關於我的一切。那些我所不知道的事物,她說面相可以判斷出來。

一匹拖拉著板車載著各式各樣水果的馬,站在寬敞大馬路邊上,在牠周遭散佈的馬糞氣味隨著奔馳而過的汽車飄飛空中。我掩蓋口鼻想拉著小孩快速通過,但小孩卻佇足馬臉旁不肯離開。我只好忍著令人難受味道,陪著站在一旁。女人也站在我身邊,靠得更近了。我突然轉身問女人,妳剛剛說多少錢?女人淺淺露出笑意,收下二十元的同時,我瞥見她眼裡瞬間閃現光茫。那是剛剛沒有出現的眼神。這時,只見她低頭不斷翻找皮包,過了一會,拿出小小一疊自行用透明薄膜粗糙包裝的卡片,遞到我面前說,妳抽一張籤。她說話的同時將卡片順延理開。一共五張。我靜靜地看著眼前卡片,沒有抽取的意圖。她等了一會說,沒關係,妳抽一張,這是免費的。

好奇心驅使下,我緩緩抽出中間那張卡片的瞬間就被她搶了過去。我還來不及反應,她已經獨自看完卡片,然後開心地說,妳真的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我一頭霧水,既不知道籤詩內文,更不知道她話裡含義。她把籤詩拿給我看,上面有幾行人工書寫的黑色簽字筆跡,上上籤、大富大貴鴻福齊天、正是人間有福人、捐獻388元。我錯愕地看著卡片隨即還給她,抱起小孩快步離開。大概是被我突如其來反應嚇著,她停頓了一會,然後想起什麼似地,在我身後追著要討取388元。過了不久,聲音悄然消失,我回過頭,見她正對著另外一名抱著小孩的女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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