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三地 江豚存亡关乎长江命运

江豚存亡关乎长江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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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女神”白鳍豚极度濒危,长达39天的国际联合考察竟未能觅见踪迹。长江江豚告急,数量仅有1200至1400只,只相当于1991年种群数量的一半。

专家说:“如果白鳍豚和江豚不能在长江中生存,恐怕有一天,长江也不能支撑同是哺乳动物的人类的生存。”

□《民主与法制时报》记者王琪发自武汉

第五次张网,从浑黄的江水里拉起来的还是几枚鹅卵石。50多岁的老渔民张国庆沮丧地上了岸。

记者问:“你在长江里看到过江豚吗?”

老人迟疑了一下,说:“你是说江猪子(注:江豚别名)吗?这几年蛮少,以前经常看得。”

在老人站立的江岸附近,一艘小型渔船正“突突”叫着向江心划去。在两百米外的长江二桥桥下,一艘艘大型轮船整装待发。

长江中船舶的数量之多,令人不可思议。2006年11月,中、美、日等6国鲸类研究专家组成的国际联合考察组的考察船经过鄱阳湖时,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的王克雄博士曾和他的同事数过那里的采沙船,到1200时他数不下去了。考察发现:长江上,平均每公里约有12艘船。

越来越频繁的人类活动已经对栖息于长江中的江豚构成了威胁。据武汉媒体报道,不久前,一只江豚被轮船高速旋转的螺旋桨活活打死。

江豚的种群数量正伴随着长江水文环境的恶化急剧下降。据最近一次考察估算,整个长江流域现存江豚1200—1400只,只相当于上世纪90年代初的一半。

专家指出,如果长江水文环境继续恶化,江豚将步白鳍豚的后尘,难逃被人类消灭的命运。白鳍豚已经极度濒危。

姚师傅的奇遇

提起两年前的一次奇遇,44岁的武汉出租车司机姚师傅还兴奋得两眼放光。

2005年4月的一天,姚师傅带着老婆、儿子和小姨妹到武汉二桥下游的江滩三期游玩,那时的江滩三期还不像现在这样,到处是人工改造后的痕迹。

姚师傅突然发现平静的江面上水波荡漾,一个个黝黑的脊背不时从水面拱起。阳光照射下,那些光滑的脊背反射着亮光。

“哎呀,那不是江猪子吗?!”姚师傅指着水波翻滚的江面大叫。老婆和小姨妹一下兴奋起,赶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群江豚距离他们大约30来米,从上游往下游顺水而行。姚师傅数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多只。

两岁的儿子第一次见到长江里的江猪子,看着它们在水里打着拱向前游动,那样子又憨又可爱,小孩也兴奋地跟着他父亲哇哇直叫。

姚师傅想把那幅场景拍摄下来,但他们没带摄像机。小姨妹于是飞奔而去,回家取摄像机。

姚师傅一家三口在岸边守着,但他们没法守住那些慢慢远去的黝黑背影,它们正在向下游游去。等到小姨妹拿着摄像机赶回江滩时,那些江豚已经看不到踪影了。

3月20日下午1点,《民主与法制时报》记者与姚师傅来到他两年前发现江豚的江滩三期岸边。站在姚师傅一家曾经目睹江豚出现的江边看去,那群江豚曾经出现过的地方,烟波浩淼。穿行在江上的一艘艘货轮,呜呜叫着将沉重的雾气撕裂。

伴随着白鳍豚的淡出视野,长江江豚也越来越少地出现在武汉人的眼中。

“每年三四月份的时候,站在武汉长江大桥上就可以看到了,一群一群的江猪子在水里打拱拱,蛮好看。”姚师傅说。

姚师傅还记得,在他14岁的时候,武汉举行最后一届纪念毛主席横渡长江的游泳大赛,“当时江猪子就在人们身边游,蛮多的”。以为江豚会吃人,姚师傅在水中发现江豚向他游来时,常常被吓得落荒而逃。

“江豚种群下降惊人”

从上世纪90年代初到现在的十多年里,江豚在长江里成群出现,姚师傅仅见过那一次。“江猪子越来越少了。”而长江里有名的“长江女神”——白鳍豚,姚师傅则从来没有见到过。

统计显示,白鳍豚种群数量一直处于明显下降的趋势当中。上世纪80年代,长江中白鳍豚数量约有400只。到90年代末期农业部组织大规模考察时,考察组在1999年只观察到了5只。

去年11月初至12月中旬,来自中、美、日等6个国家的鲸类研究专家组成国际联合考察组,在湖北宜昌至上海江段开展“2006长江豚类考察”。一为寻找白鳍豚,另外也是为了对生活在长江里的江豚进行一次比较全面的摸底调查。

但结果让科学家们遗憾。

在耗时38天、往返行程3000多公里的这次考察中,科学家们连一头白鳍豚的踪影也没有发现。白鳍豚已经极度濒危。

与此对应的是,长江里的另一位主人——江豚,所面临的处境也不容乐观。

长江江豚在我国属于国家二级水生珍稀保护动物,它是指生活在湖北宜昌至上海长江与大海交界的淡水水域中的一个江豚物种,在洞庭湖、鄱阳湖及其支流中也有分布。通常情况下,内陆地区所说的江豚,指的就是长江江豚,也被称为扬子江江豚,它是全球三个江豚亚种中唯一的淡水亚种。

据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博士王克雄介绍,在东亚、南亚的近海海域中也有江豚的存在。但长江里的淡水江豚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物种,它们从不进入大海,而海中的江豚也不会进入淡水水域中。

在这次国际联合考察行动中,专家们在湖北宜昌至上海1600多公里的长江干流及鄱阳湖、洞庭湖两大湖泊中,只发现了长江江豚700-900只。

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副所长、鲸类保护生物学学科组组长王丁博士随后撰文指出:“(江豚)种群下降的速度十分惊人。”

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王克雄博士告诉《民主与法制时报》记者,目前长江干流及两大湖区的江豚,仅相当于上世纪90年代初期的一半。

在1984年至1991年,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先后进行了13次考察,记录看到长江江豚2865只。1997年,长江江豚的种群数量下降到大约2000只。去年年底的联合考察结束后,科学家们估计,目前整个长江水系里存活的江豚大概只有1200-1400只。

有报道说,在过去的若干年中,长江江豚种群数量一直以每年7.3%的速率下降。

江豚锐减的多重因素

江豚非正常死亡的消息经常见诸报端。在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白鳍豚馆,《民主与法制时报》记者见到了江豚惨遭螺旋桨剐伤致死的多张照片,那些照片上反映出来的江豚伤痕累累,有身体被割裂的,有整个头部被螺旋桨绞碎的。

长江航运业的发展造成轮船和江豚争抢通行空间,由此产生了两个给江豚生存带来极大影响的问题:一是螺旋桨伤豚,一是轮船噪声导致江豚发声和听觉系统受到干扰,从而影响了江豚的正常生活。

“长江上往来的船只很多,它的螺旋桨高速旋转,可能会把一些江豚打死。”王克雄博士说,“而最严重的是船只在水下产生的噪声。对我们人来讲,空气中的噪声是难以忍受的。对江豚来说,水下噪声它也一样难以忍受。”

王克雄介绍说,江豚寻找食物、巡游或者与同伴交流,更多地是依靠发声系统和听觉功能,而视力所起到的作用很小。江豚的发声和听觉系统相当于一个雷达或声纳系统,船只产生的强大噪声会干扰它们捕捉声波的能力,影响江豚寻找食物。这是导致江豚种群数量下降的一个原因。

在听觉系统受到干扰增加江豚捕食难度的情况之下,江豚还面临着鱼类资源的迅速减少。江豚的食物主要是鱼类,据来自农业部渔政部门的统计,长江主要经济鱼类青、草、鲢、鳙等鱼类的种苗产量,已由最高年份的300亿尾,下降到目前的4亿尾,这种趋势尚无丝毫扭转的迹象。

长江里常见的“迷魂阵”和非法的电打鱼捕鱼方式,对长江渔业资源产生了严重的破坏。而一种叫做“滚钩”的捕鱼方法,还常常导致一些江豚、甚至濒危的中华鲟惨遭残杀。这种“滚钩”是在一条长达几百米的绳索上系上无数铁钩子,一旦江豚被悬浮在水中的一枚钩子挂上,绳索两端的钩子将在江豚挣扎的过程中大量回收,将江豚团团围困。

航运和渔业资源的减少,导致江豚栖息地减少,居无定所,“找不到鱼吃,没有一个安定的生存环境”。在江豚繁殖的季节,来自这些方面的危害更大。除此之外,造成江豚种群数量急剧下降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据王克雄博士说,还与长江水质环境的恶化有关。

据长江水利委员会的一份报告,长江水质在过去10年中不断恶化,仅在2005年便有大约300亿吨工业废水排入长江,与1998年相比增长了50%。目前,大约27.5%的长江水体已经遭到严重污染,水质低于三类标准。

王克雄博士说,鱼类受到了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的污染,而江豚却不得不吃这些污水养出来的鱼。这些食物中残留的毒素不可能完全排出,必然会在江豚体内形成沉积,长此以往,一方面是直接对江豚本身的生存能力造成影响,另一方面,沉积在体内的毒素还可能导致江豚的出生率降低,一些江豚甚至可能彻底丧失繁殖能力。

长江水环境的恶化不仅源于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的任意排放。国际联合考察组的考察船去年年底到达鄱阳湖时,王克雄博士和同行的专家看到从前的那一汪清水变成了一潭泥浆。

“以前是湖水比江水清,现在是湖水比江水浑。”王克雄说。据说,来自国外的科学家们看到变成一潭泥浆的中国第一大淡水湖泊——鄱阳湖时,惊讶得目瞪口呆。

人们大量挖沙造成了鄱阳湖的这一现状。据介绍,鄱阳湖是江豚分布的其中一个水域,严重的挖沙现象不仅导致湖水浑浊,也破坏了江豚生存的食物链。

“他们一天晚上可以纯赚10多万,只要能赚到钱,根本不管湖里动物的死活。”武汉白鳍豚馆一名专家说。被国外专家称为“是人类造成的生态灾难”的挖沙行为据说猖獗已久。

此前,有关专家还认为,长江流域众多水利工程的兴建,也对江豚的生存造成了间接的不利影响。

江豚保护困局

早在上世纪80年代,水生生物研究专家们就开始为江豚寻找新的出路。最先用在白鳍豚身上的三种保护方法,后来被转移到了保护江豚上。

在长江里建立自然保护区是20多年前科学家们的一个理想愿望。他们期望能够将长江里某一个适宜江豚生活的区域划为自然保护区,并采取一些强制措施限制捕鱼和航运,但是这个方法基本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从理论上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措施,但事实上做不到,很多事情渔政和水产部门管不了。”王克雄博士说。在长江里建立自然保护区的设想,事实上因为实际操作中的权力冲突而以失败告终。

在一些和长江相通的区域比如在长江故道建立半自然保护区和进行人工饲养,是当年科学家们的另外两个设想。

“现在重点强调半自然保护区和人工繁殖,这两个方面我们都做得很好。”王克雄说。

据介绍,到目前为止,在位于湖北石首市天鹅洲故道江豚半自然保护区,已经先后从长江中迁进近10批江豚,每次迁进的江豚数量不等。这些从长江里“移民”到半自然保护区里的江,已经适应了当地的生存环境,并在保护区内繁殖衍生。现今生活在这里的30多只江豚,其中一部分就是从长江迁过来后出生的,每年都会有一到两只小江豚在这里降生。

而人工饲养繁殖江豚,科学家们则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探索。“开始的时候失败过,很难养。”王克雄说。人工饲养江豚从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开始,直到1996年才取得成功。

人工饲养江豚往往要让江豚经历一段漫长的适应期,这段时间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根本无法让江豚适应。从长江里捕获的江豚先被放在江边围起来的水塘里,人们要等到江豚愿意开口进食了,才敢迁到专门的人工饲养池饲养。如果江豚一直不愿进食,科学家们最终不得不将江豚放归长江。

在武汉白鳍豚馆,一只产于2005年7月5日的雄性小江豚,是中国水生生物研究人员的骄傲,它是全球第一只在人工饲养状态下繁殖成功的江豚。这只小江豚的母亲、8岁多的“小雌”去年6月间再次受孕。3月21日下午,《民主与法制时报》记者来到白鳍豚馆时,它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据介绍,“小雌”的预产期在今年4月中旬至月底。

在白鳍豚馆,除了“小雌”和它的儿子,还居住着另外3只人工饲养成功的江豚。

尽管江豚“移民”半自然保护区已被实现,并且人工饲养繁殖也取得了成功,但这并不是科学家们希望达到的终结目的。半自然状态和人工环境下保护江豚,只是科学家们拯救江豚的一个短期目标。

“我们希望有一天长江水环境变好了,把半自然保护区和人工饲养的江豚全部放回去。”王克雄说,“但是长江水环境不是越来越好,而是越来越糟,现在还生活在长江里的江豚,命运也肯定是越来越糟。”

随着水环境恶化造成的生存范围逐年紧缩和种群数量不断下降,江豚面临着越来越复杂的危险。王丁博士曾谨慎地表示,近亲繁殖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很难预见,最好的办法是不断地向迁地保护区中补充新个体。

问题是,当江豚种群数量下降到了危险的极限怎么办?

江豚存亡关乎长江命运

“一个豚类种群的存在和生存状况,可以反映出其所栖息的淡水生态系统的健康状况。”在去年年底对长江豚类进行考察后,王丁博士在发表于《科学时报》的一篇文章中如是说。

文章指出,作为长江环境的指示性物种,长江豚类对长江生态系统的健康状况具有重要的警示作用。长江豚类种群数量迅速濒危,印证着长江生命系统逐渐衰退的过程,预示着被称为“母亲河”的长江,将渐渐失去生命的气息。

从人类生存的角度来说,一个物种的存亡对生态系统的警示,将最终作用于人。

王丁博士还说道:“如果白鳍豚和江豚不能在长江中生存,恐怕有一天,长江也不能支撑同是哺乳动物的人类的生存。”

也许是个巧合,就在王丁等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专家们与国外同行对长江豚类进行考察时,一个由全国政协委员、华东师范大学资源与环境科学院副院长陈振楼率领的考察团,正在对长江进行历时半年多的调研。

两个考察组不期而遇。当听到国际联合考察组途经3000多公里没有在长江中见到一只白鳍豚、江豚的种群数量也急剧下降的消息时,陈振楼和他的考察团成员感慨万端。

这支由民进中央及其地方组织成员组成的国内考察队伍,2006年7月份开始从四川顺江而下,半年多后到达上海。一路走来,考察团发现,在长江流域原有的众多钢铁、炼油、石油化工等重化工企业的基础上,沿江各省市还计划在长江流域新增、扩建高能耗、高水耗、高污染项目。

“一江春水恐怕要成一江毒水!”在考察结束后,陈振楼曾在一次新闻通气会上说道。他担心,一旦已经进入沿江各省市规划的各个重化工项目如期开工,3年之后,长江将成为积重难返的淮河。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这次调研的所见所闻,被民进中央以提案的形式提交给全国政协提案委员会。

在这份提案中,民进中央从制度建设的角度,就治理长江污染的问题提出了五点建议,呼吁在国家层面上建立一个专门治理长江流域水环境污染的综合管理机构,在尊重流域水环境、水资源现状和承受力的前提下,统一布局长江流域的重化工产业。

有关专家曾隐晦地指出,当年在长江中为江豚建立自然保护区的设想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没有一个能够一锤定音的综合管理部门出面作出决策。

在长江江豚出路的思考中,王丁博士也正好有类似的设想。

转自:《民主与法制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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