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点评论 河南艾滋村采访纪实

河南艾滋村采访纪实

分享

一、来自艾滋村的孤老人

10月14日凌晨一点,从北京出发的火车飞快地驶往河南商丘。

听着卧铺上人们的鼾声,我羡慕极了。但是把自己的卧铺让给六十多岁的朱大爷,我一点也不后悔。朱大爷是河南省商丘市柘城县双庙村人,他的一子一女都死于艾滋病,除了老伴儿外,老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孙女、外孙两个亲人。作为村里众多因艾滋病失去子女的孤老人的代表,老人跟着创办者孤儿院的朱进中和来到了北京。北京中医研究院的同志们给他们村的孤儿,捐了好多衣服,老人来取。

认识他们,是在北京西客站。听一位志愿者说,老人他们村很需要帮助,我就想见见他们了解一下情况。但见到他们之后我马上改了主意。一个年界七旬的老人,一个身体虚弱的病人,他们千里迢迢来北京取衣服是为了村里的孤儿们!朱大爷那时哭着说,为了孩子们,我们啥都愿意干!老人的话,朱进中忧郁的眼神,让我没有再迟疑。几个小时后,我跟他们一起上了这趟火车。

坐在车厢的角落,听着老人终于平静的呼吸,我在想,那些无儿无女的老人和无父无母的孩子们该怎样生活呢?

车行驶在荒郊野外,什么也看不见,前路一片黑暗。

这次采访与以往不同。双庙村是一个有着很多艾滋病感染者的村庄,听说当地政府拒绝过很多要去采访的记者,我们此行是否会碰到阻挠?

我暗暗命令自己,只可成不可败。

二、艾滋村里的自助组织 ——关爱之家

为了这些衣服,我们吃尽苦头。三更半夜,一个老人一个病人一个筋疲力尽的女记者,到处说好话请人家帮忙搬东西。好心人不少,进入商丘后坐的几辆小公共都没收 8个包裹的费用。

火车、公共车、四轮车、一路小跑肩扛手拖 ——-一路颠簸,我们终于来到了双庙村。我见到了朱进中收养的孩子们。他们十一、二岁年纪,看起来和平常的孩子没有两样。朱大爷说,这都是些没爹没妈的孩子,他们以过早失去父母为代价换来了抢先进入朱进中关爱之家的机会。除了他们外,双庙村里没爹没妈的孩子还有很多,但朱进中已没有能力养了。

领到衣服后,孩子们欢天喜地。他们这里从来没有记者进来过,所以孩子们对我很亲热,很快就把我当朋友了。尤其是女孩子,大大方方地叫我 “阿姨”,缠着我一会儿也舍不得放手。这份依恋让我感动。她们都是些没有母爱的孩子,她们需要成年女性的关爱——

说起孩子,朱大爷又一次老泪纵横: “我们的劲儿都使上了,可孩子们还是缺吃少穿。这儿(朱进中的关爱之家)的孩子还好点儿,村里头的呢?”老人说不下去了。我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流泪了。

双庙村 2000多人口当中,艾滋病感染者现在还有800多人,他们每一个人去世之后都会留下孤儿。在这个村的300户家庭中,艾滋病家庭就占180多户。作为村里副书记的朱大爷说,他觉得很无望。刚起头那几年,周围村庄的人知道他们村有人感染艾滋病,都不和他们来往,他们一度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他们村的姑娘很难嫁到外面去,外面的姑娘也不愿意嫁到本村。

另外,艾滋病家庭的生计也是个问题。10年前,因为贫穷他们去卖了血,卖血感染艾滋病后的今天,他们已经没力气找活儿干。当初卖血时,他们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现在躺倒了,他们还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过,在所有艾滋村特有的问题当中,朱大爷他们最操心的还是孩子们的问题。那么多孤儿,要吃要穿要学习还需要教养,真是没办法。朱进中是个好人,他仗着自己在外面看病时认识的一些好心人,经常为村里的人外出取药,还为孩子们的吃穿学习四处奔波;可是他同时也是一个病人,他的身体很虚弱。现在,曾经给他的关爱之家提供生活费的志愿者联系不到了,关爱之家也维持不了多久。

三、走进艾滋病家庭

这天下午,在朱大爷的帮助下,我走访了双庙村的几户艾滋病家庭。

王理家

王理今年13岁,上小学五年级。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在院里抹眼泪。他的爸爸妈妈都是艾滋病人,妈妈的病已经到了晚期,眼看着没有几天好活了。看见记者来,王理妈妈忍不住哭了起来。刚开始声音很小,边哭边说,后来放声大哭,估计邻家人都能听得见。她说:“俺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可俺孩咋办?家里没啥可吃的了……”夫妇俩瞧病花尽了家中的积蓄,他们没有什么东西能给孩子留下了。

艾滋病人临死之前唯一的担心就是孩子,孩子看不到希望,他们只能在绝望中离开世界。在王理妈妈床边坐着的是王理的姥姥,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老人刚从几里外的村里赶来看女儿。老人白发苍苍,昏黄的眼珠里没有泪,她的目光飘忽不定,不停地叨念着 “你说这该咋做?你说这该咋做?”眼看着,白发人得送黑发人,院里家里一片唏嘘之声。

这是一个哭泣的村庄!让人绝望的村庄!!

王利云家

我们去的时候没有见到利云,他奶奶说他到砖窑干活儿去了。利云今年 11岁,爸爸妈妈走后就剩下他和5岁的妹妹,奶奶经常过来照顾兄妹俩。奶奶没法子常过来,奶奶的苦重着呢!利云奶奶有五个儿子五房媳妇儿,四个儿子连同四个媳妇全得艾滋病死了,小儿子夫妇还活着,但也感染了艾滋病。接连送走8个晚辈的利云奶奶,看起来没有悲伤:“死了死了,全死了。儿子死了媳妇儿也死了”。我想,老人不是不悲伤,而是来不及悲伤。老人的家曾是村里人丁最旺的,如今却是村里最可怜的。八十多岁的她,拧着一双小脚跑上跑下,她能蹬三轮车能下地,她说自己:“不到一百岁死不了的,罪大着呢!”三儿子留下的利云兄妹要靠她照顾,另外几个儿子媳妇留下来的孙辈也要靠她接济……

四、关爱之家孩子印象

他们中有几个孩子已经记不得父母的样子了,父母死时他们还没记事,所以他们没有丧父丧母之痛,比如王蕊就是这样。小蕊只有 6岁,她梳着可爱的娃娃头,带着两个有很长耳坠的项链,她的可爱笑容难以形容,她的世界好像只有快乐!朱进中说,小蕊的父母早就过世了,都是得艾滋死的,那时候蕊蕊两岁多点。父母过世后,爷爷奶奶照顾蕊蕊,生活实在维持不下去了,老人就把孩子托付给了朱进中。朱进中关爱之家的50个孩子,大多数都是在这种情况下来的。都是家里养不了的。那时候,朱进中还有力气,租着30亩地,比村里其他人富裕些,自然而染他揽起了照顾孩子的事情。现在,他的身体越来越坏,也没有精力种地了。

有个女孩叫朱萧萧,长得很清秀。萧萧有一对乌黑的大眼睛,可大眼睛里却只有忧郁。我观察过好多次,别人吃饭时,萧萧总躲在一边。问她为啥不吃,她笑笑就把脸别过去了。那天我给女孩子们每人买了一对发卡,轮到萧萧来领的时候,她慢慢走过来瞪着一对大眼看我,好像不相信我会把东西给她似的。戴上粉颜色的发卡,萧萧跑到镜子跟前照了老半天,露出了我们平时很难见到的笑容。朱进中的妻子告诉我,萧萧父亲死了母亲外嫁了,变故就发生在不久前,所以孩子的心理阴影很大。知道这些后,我对萧萧就更家疼爱了。

但是,关爱之家需要人疼的孩子太多了。朱春平就是一个。

春平的父亲是在我们进村前两天死的。春平父亲是艾滋病感染者,但并不是因艾滋病死的。村里人说,他可能吃错了东西。我们来到春平家后,大吃一惊。很大的一个院子五间房,但没有一间是有窗户的。春平一家三口平时住在门洞里的一个窝棚里。窝棚里,只有一张门板一床破棉絮。不知道这一家三口往日是怎么过来的。春平妈妈是从外地跑到双庙村来的,智力有些问题,看见我们来她嘿嘿地笑个不停,也不懂得丧夫之痛。而年幼的春平,脸上还挂着泪痕。除了母亲外,春平在这个世界上不再有亲人。朱进中把他接到了关爱之家。

叙述春平的事时,我找不到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心情。我想,也许平静更有力量。我和春平讲话很少,我只记得他哭红的脸,记得他不小心把手弄破后朱进中的妻子帮他包扎 ——现在我想: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差的命运呢?因为,就在我们离开双庙村的半个月后,春平的妈妈也去世了,原因不详。一个月之内,春平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离开春平家院子时,我看见过一只猫,那只猫蹲在春平家屋脊上,高高的,黑黑的,望着院子里的我们。那是春平爸爸生前养的猫吧?我用照像机拍了孤傲冷漠又让人琢磨不透的猫,我不寒而栗。

五、尾声

那几个老人的形象,曾经打动过好多电视观众。

见到这位老人的时候,他正在门口剥玉米。老人知道我是记者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浑浊的眼神刹那间明亮起来: “你是记者吗?孩子你帮帮我吧。我都八十了,我干不了这些了。”老人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全因艾滋病死了,前不久又送走了不满三十岁的孙子。现在家里只剩下了卧床不起的孙子媳妇和两个小重孙女。我走出很远后,老人又追了上来:“孩子你叫啥?你说你能帮帮我吗?”我心里说不出多难受。

我的力量很小,而他们苦难深重。

时至今日,我们历经挫折终于拍完了片子,片子播出后也引起很大社会反响。我本来应该很高兴,但实际上我的心里只有忧伤。

我重新整理在艾滋村看到的种种,内心不能平静!

孤儿需要帮助!孤老需要帮助!那个双庙村,需要帮助!

而人们的帮助之路,竟然也充满磨难!

在双庙采访的第四天,我和摄像秦玉祁被柘城县政府关了起来。 7个小时后我们被赶出了柘城县镜。带着疲惫、哀伤、愤怒和说不出来的沉重,我们回到了北京。

为什么我的眼里总含着泪水,因为我对那些人牵挂深沉!

  
双庙,我日思夜想的地方!  

   
 

摘自CCTV生活频道

留下一个答复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