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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黑窯奴工再追蹤:近百家長還在找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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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黑磚窯風暴中查出,河南近千少年被扣山西當黑工,風暴平息後,除了官方公佈的不菲清理成績,真正從中找到孩子的父親母親,並不多,袁成及其他近百名家長,依然奔波在渺茫的尋子路上。

2008年的第一次尋子征程,家長們一無所獲。唯一打探出來的消息是,“黑窯奴工都已被轉走,或者被轉到黑煤窯,或者拉到河南或運到外省,或者到其他黑色產業鏈:黑鋼廠、黑砂輪廠、黑網練等。”而黑窯奴工究竟是怎麼被轉移的?除了家長們聽說曾有窯奴被裝進布袋從山西轉移到河南外,這迄今仍是一個謎。

“黑窯奴工”再跟蹤:尋子家長在路上

 “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未曾開言心好慘……”經典京劇《蘇三起解》的一聲唱,無數人為之潸然。在這歷史故事中,有情人終成眷屬;而現實世界裏,骨肉仍難相見。40歲的父親袁成離開山西時還是笑著,笑著笑著轉臉就拿衣袖抹起了淚。

從兒子袁學宇失蹤的那天起,這位河北漢子已在無望、等待和奔波中度過了近一年。他懷疑兒子被拐賣到了黑磚窯。他參與了尋子聯盟在山西、河南發起的查訪黑磚窯活動,其間他們成功舉報了多家黑磚窯,解救出上百名被拐騙而後淪為黑窯奴工的“孩子”(注:家長語,並非專指未成年人),最終引發了席捲整個山西、河南的黑磚窯排查風暴。

風暴過後,黑磚窯似乎消失了。政府忙著善後處理:黑磚窯主被查處,瀆職官員被除職;父母們則忙著照顧身心俱傷的孩子。在事件不斷的2007年下半年,後黑磚窯時代的黑窯奴工已漸漸從輿論焦點中淡出,而袁成及其他近百名家長,依然奔波在渺茫的尋子路上。

六赴山西

2008年2月29日,鼠年元宵節過後不久,袁成和其他幾位失蹤孩子的家長——59歲的苗立松、50多歲的胡小嬌等,踏上了2008年第一次尋找孩子的征程。此行目的仍然是山西,在袁成的記憶中,這已是他第六次赴山西了。

一周前,他們從河南電視臺新農村頻道看到,21歲的河南商丘少年張新,13日從山西運城地區的一家黑磚窯中成功逃出。張新說,從2007年2月開始,他在黑磚窯中被奴役了約一年。

和往常一樣,在得到這一線索之後,袁成和其他家長再次上路。不同的是,這一次不是尋子家長們孤軍深入,同行的,還有鄭州市公安局管城分局人員。從袁學宇失蹤報案至今,這是警方第一次幫袁成出來尋找兒子。

3月1日,袁成一行抵達了張新描述的山西臨漪縣臨晉鎮趙窯村嶽西山磚窯。在近一年與黑磚窯的交手過程中,袁成等人已經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在臨晉鎮,他們先是藏起了警車;在計程車集散地,袁成通過他的老關係,又走路到不起眼的地方,最終等上了願意帶他們上磚窯的計程車。將到磚窯時,計程車司機卸下車牌,繞到了磚窯側面停車。

“你們已經打草驚蛇了。”司機說道,旋即又開口:“磚窯都正規了。”袁成看到,這些整頓後的磚窯,外牆上有農民工維權公示牌、農民工保護條例和廠規廠紀等,已經看不出昔日的痕跡。

“小飛,小鵬……”袁成、苗立松開始四散呼喊尋找。苗立松的兒子苗旭鵬,2004年失蹤時已經25歲。去年四五月間,有人告訴苗立松曾在山西臨漪縣見過他兒子,為此,苗立松賣掉了老家的房子,幾次赴晉尋訪。

家長的喊聲驚動了窯主嶽西山。“你們這是違反廠規廠紀,出去,出去。”他走出辦公室嚷道。得知警方要問話,嶽西山又表示,當地派出所有交待,不讓亂說話。

磚窯內,十幾名窯工正在挖土或清場子。嶽西山說,這些都是南陽工頭剛帶去沒幾天的老鄉,下午才完全開工,磚窯正常運轉需要四五十人。唯恐警方和家長不信,他反復強調:“等人到齊了就會到派出所辦理暫住證,再簽勞動合同。”

嶽西山的說詞並未取得家長的信任。事實上,這是尋子聯盟與嶽西山的二度交鋒。9個月前,家長們曾從嶽西山的磚窯廠中解救出23個窯奴。

一個20歲左右的年輕人的話,更是加重了家長們的疑慮。“你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家是哪里的?”“不知道。”“想回家不?”“不想。要打死我,打死我……”這個年輕人急促地回答道。岳西山的妻子在一旁解釋,這個年輕人是臨漪縣民政局敬老院“安排”過去的,有些憨傻,別人只知他叫“娃娃”。

一番尋找下來,家長們沒有在磚窯中發現自己熟悉的身影,尋子一事至此被擱置。調查的重點隨即轉移到張新逃跑一事上。在磚窯廠,家長們聽到了嶽西山截然相反的解釋。

嶽西山有些氣憤。他說,2007年5月下旬,張新從磚窯借了20元說出去買肉吃,趁機跑了。之後,張新到當地民政、公安和勞動部門告狀。嶽西山通過勞動部門把工資清了,張新被遣送回家。

岳西山隨後拿出一張證明。證明上白紙黑字寫著:岳西山磚窯付給民工張新2、3、4、5四個月工資3400元,至此工資全清。落款為“勞動保障監察大隊,梅紅軍、王耀武,2007年5月25日”,但證明上沒有加蓋公章。

之後,警方又到當地派出所和市公安局瞭解情況,工作人員所述與嶽西山一致。而在鄭州,河南電視臺的節目播出後不久,張新再度失蹤。

是誰在說謊?張新,還是嶽西山?家長們有些疑惑。但不管怎樣,對家長們來說,這條線索又中斷了。

袁成微微有些無奈,這個結果並不讓他感到意外,一年來,他已經習慣了失望。

失蹤少年袁學宇

在尋找兒子的過程中,袁成不時會陷入對兒子的記憶中,先是笑,然後抽煙,繼而沉思。

與大多數被拐騙至黑磚窯的少年一樣,15歲的袁學宇也有類似的家境和夢想。河北省豐甯滿族自治縣西關營鄉西窩鋪村是一個有著20多戶人家的小山村,儘管家境艱難,但父親袁成期望兒子能讀好書,考上大學,於是給他起名為“學宇”。

袁學宇成績中等,但相比學習,他更喜歡上樹掏鳥窩,週末也總是往山上跑。2006年夏季,剛上初二的袁學宇告訴父親,他不願再上學了。他希望能像同齡的兒時玩伴那樣,走出大山,到外面闖世界。

袁成氣急敗壞,但看著個頭快和自己一樣高的兒子,他放下了舉起的巴掌。2007年農曆正月二十四,經過一番細緻考察後,袁成決定送兒子去鄭州,在一個有老鄉工作的工地上學習安裝鋁合金窗。袁成覺得,既然無法阻攔,讓兒子出去見見世面也好,還能學到一技之長。

然而,2007年3月的一天,袁學宇離家15天之際,袁成便接到了老鄉的電話——他兒子失蹤了。

一名工友告訴袁成,就在給他打電話的前一天下午,袁學宇從工地24層樓往23層樓送工具,之後再沒見人影。兩層樓上的人互相以為袁學宇在彼此樓層,直到晚上回宿舍吃飯,工友們要改善伙食時,卻等不到袁學宇。工友們返回一裏外的工地,一層層地找,地下室也沒放過,但依然沒有任何發現。

是袁學宇自動離開了工地,還是被人盯上後拐賣?無人知道答案,而其父袁成的生活,從知道消息的這一天起,已被全盤改變。

袁成在兒子失蹤的那個工地上打起了工,但大部分時間裏,他都在尋找兒子。從工地附近到鄭州市,到周圍郊區,再到河南其他縣市,無數張尋人啟事被貼到了牆頭,甚至上了報紙,但十多天過去,袁成依然沒有線索。

他開始接二連三地被騙。有人從洛陽打來電話,說袁學宇在洛陽病倒了,要求送錢;有人從平頂山打來電話,說孩子出了車禍,急需匯錢做手術。時間一久,袁成也便摸出了經驗,不再上當。

正當袁成覺得有些無望的時候,鄭州警方透露的一個消息,多少讓他找到一點方向。“河南可能有黑磚窯。”警方說,有成年人從鄭州被拐騙到三門峽後逃出。

袁成想起了此前通過尋人啟事與他聯繫的鄭州母親羊愛枝。羊愛枝曾說,袁學宇可能在黑磚窯中,希望與他一同尋找。她那酷愛上網的16歲兒子王新磊,也在同月失蹤。她懷疑兒子被拐到了黑磚窯。但當時袁成覺得不可信。“我曾在磚窯幹過,知道那裏都是些重活,需要有力氣的成年人,怎麼可能要小孩子?”

現在,聽到警方這麼說後,袁成又主動聯繫了羊愛枝。此時已是2007年4月下旬,鄭州母親羊愛枝、河北父親袁成、鄭州父親柴偉、河南鞏義父親張山林、河南濟源母親張小英,青海西寧母親老陶,6個家庭相聚鄭州,組成了最初的尋子聯盟。6個家長研究後發現,他們失蹤了的孩子年齡相仿,失蹤時間間隔不過20天,失蹤地點都在鄭州。

嶽西山和他的磚廠。這些整頓後的磚窯,外牆上有農民工維權公示牌、農民工保護條例和廠規廠紀等,已經看不出昔日的痕跡。

從河南,轉戰山西

尋子聯盟開始了對河南省內黑磚窯的查找。他們在幾天內轉了100多家磚窯,其中三分之一為黑磚窯。袁成等人一開始不敢說是去找孩子,只說想買磚,到磚窯看看,但不被相信。無奈之下,他們亮明瞭來意。幾番好話,幾番哀求,窯主最終允可了,但只許每次進兩人。

家長們帶著彼此孩子的照片開始尋找。當著家長們的面,窯主、包工頭和打手不時叮囑窯奴們:“沒見過就別瞎說!”袁成看到,勞累一天的窯奴根本不被計工分。

5月初,袁成從河南轉戰山西。他說,在他走過的上千家山西磚窯裏,只有三分之一正規。其他磚窯裏,一半是自由人,一半是黑窯奴工。

這些窯奴,包括不滿16歲的童工、不滿18歲的未成年人、二三十歲的青壯年,六十多歲的老年人,甚至還有智障者。老窯工們多數不敢說話,眼神木訥,身上帶著陳舊傷疤。聽話的老窯奴可以晉升為打手。被打得厲害的,則多是一些新人。有的孩子拉著磚車,瘦小的身軀被車子壓起來,更像是磚車在拉人。

看著這些做苦力的孩子,袁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兒子,也正在同樣他“半輩子沒見過的血汗工廠”中過著永無出頭之日的生活。

袁成憤怒了。他一邊尋找自己的孩子,一邊找機會解救其他窯奴。窯主告訴袁成,是你的孩子你帶走,不是你的就別管。雙方產生了爭吵,直至衝突。

但對袁成來說,一個可能解救兒子的機會,已經永遠失去了。

2007年5月末的一天,正當袁成徘徊在鄭州街頭倍感無助的時候,他聽到了兒子的聲音。有人給他打電話說,孩子就在他那裏。對方自稱是山西一個磚窯打手,只要給他3至5萬元,錢到賬後,他會把袁學宇帶到河北石家莊交給他。

經歷過太多波折的袁成起初不大相信。對方於是讓孩子和袁成通電話。“爸爸,快來接我……”雖然話音未落就沒了聲,但日夜思念兒子的袁成還是立刻確定,“那就是我的孩子。”

但從大山走出的袁成來不及拿那麼多錢。經過反復對話,詢問孩子情況,討價還價,那個磚場打手終於忍耐不住,認為袁成沒有誠意而中斷了聯繫。袁成發短信,對方回復說:“你不給我打錢,我現在也不管了,以後別再聯繫。”

手機隨即關機了,同時也關上了袁學宇通向重生之門。

後黑窯時代的網路

在2007年的5月,由於山西洪洞縣黑磚窯案發,一場全國範圍內的排查黑磚窯行動得以展開。袁成心想,既然有政府幫忙找,就不用自己找了,於是安心地呆在鄭州,隨時留意各地傳出的解救消息。

8月份,黑磚窯全國聯合工作組在山西召開新聞通氣會,宣佈黑磚窯排查行動圓滿結束。此次共解救出農民工359人,其中童工15人,智障者121人。但相當多數尋子家長仍然沒有等來自己的孩子。

袁成等幾家人商量,不能光是等和盼。那一時候,他們已意識到,如果連大排查也找不到孩子,以後恐怕更難找了。

事實也是如此。在大排查後期,袁成等人再赴山西,發現曾經去過的那些黑磚窯,停的停,封的封,幾乎全部處於停產整頓中。“大排查結束,孩子卻離我越來越遠了。”面對在大排查期間結識的志願者,袁成不無難過地說。

不過,袁成也意識到,網友和民間志願者的加入,肯定將大大加強他們尋找失蹤孩子和舉報黑磚窯的力量。“車輪子跑不過電話”,當初向警方求助時他用的比喻,如今在志願者身上得到了印證。通過志願者“V”在各大網站開設的博客,袁成的經歷和遭遇,以尋子日記的形式,被越來越多的人知曉。而“V”的博客,也成為一個播報黑磚窯消息和進展的公共平臺。

黑磚窯風暴過後,在平面媒體上一度冷卻的輿論,在網路上也得以重新凝聚和接力。2008年1月14日,網友“V”發起了“2008和諧春節黑窯母親網路交流會”,當天下午引來了三萬人點擊流覽,跟帖數千。袁成說,當知道這麼多人仍在關注著他們時,覺得精神上好像又有了支持。

8天后網友“V”等發起的“為黑窯群體過年紅包捐款活動”,也給了袁成等人以物質上的支持。為找孩子,很多家長不僅花光了所有積蓄,還背負了一身債。

放棄和堅持

在2007年的下半年和2008年之初,袁成更多還是在無望中等待。一旦發現新的線索,他便東挪西借湊路費奔過去,而沒有線索的時候,他就在兒子曾經幹過的工地打工。

最初發起尋子聯盟的6家,此時已經剩下了2家。38歲的青海母親老陶家花7000元買到了可靠的消息,成功地從一家黑磚窯中救出了孩子;46歲的鄭州母親羊愛枝,其子王新磊被警方從黑網吧中解救出來;河南父親張山林因要照顧生活不能自理的兒子,選擇了退出。

不過,袁成不覺得自己是在孤軍奮戰。除了志願者的支持外,還有更多的家長與他一樣,同在尋子路上跋涉。只要黑磚窯還在,與黑磚窯的這場持久戰,永遠不會結束。

2008年的第一次尋子征程,家長們一無所獲。唯一打探出來的消息是,“黑窯奴工都已被轉走,或者被轉到黑煤窯,或者拉到河南或運到外省,或者到其他黑色產業鏈:黑鋼廠、黑砂輪廠、黑網練等。”而黑窯奴工究竟是怎麼被轉移的?除了家長們聽說曾有窯奴被裝進布袋從山西轉移到河南外,這迄今仍是一個謎。

袁成等人還另外聽說了一個不幸的消息:2008年2月,42歲的河南漯河人霍耀周接到了鄭州市公安局中原分局警方的通知:鄭州市郊發現一具屍體,具有霍家夫婦的遺傳特徵,疑為他們失蹤10個月的兒子——16歲的霍陽(化名)。

袁成已回到鄭州。他的生活仍然在不停的奔波中延續。有時候,他還要去求政府,先到省裏,再到北京,然後回來繼續等待和尋找。袁成總是問別人:“該到哪里找我的孩子?”

3月11日,兒子袁學宇失蹤一周年前夕,袁成又去算了一卦,卦象顯示孩子有望很快找到。已經在算卦上花了數千元的袁成儘管依舊不信,但他還是從中獲得了些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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