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丙午丁未年紀事之五

丙午丁未年紀事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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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帘子和爐子

秋涼以後,革命群眾把我同組的“牛鬼蛇神”和兩位本所的“黑”領導安頓在樓上
東側一間大屋裡。屋子有兩個朝西的大窗,窗前掛着蘆葦帘子。經過整個夏季的曝晒,
窗帘已陳舊破敗。我們收拾屋子的時候,打算撤下帘子,讓屋子更軒亮些。

“牛鬼蛇神”的稱呼已經不常用;有的稱為“老傢伙”。“老傢伙”的名稱也不常
用,一般稱“老先生”。我在這一夥里最小——無論年齡、資格、地位都最小,揪出也
最晚。同夥的“牛鬼蛇神”瞧我揪出後沒事人兒一般,滿不在意,不免詫怪。其實,我
挨整的遭數比他們多(因為我一寫文章就“放毒”,也就是說,下筆就露餡兒,流露出
“人道主義”、“人性論”等資產階級觀點)。他們自己就整過我。況且他們是紅專家,
至少也是粉紅專家,或外紅里白專家,我卻“白”而不“專”,也稱不上“家”。這回
他們和我成了“一丘之貉”,當然委屈了他們,榮幸的是我。我們既然同是淪落人,有
一位老先生慨然說:“咱們是難友了。”

陳翔鶴同志一次曾和他的難友發了一點小牢騷,立即受到他領導好一頓訓斥,因此
他警告默存:“當心啊,難友會賣友。”我為此也常有戒心。不過我既然和難友風雨同
舟,出於“共濟”的精神,我還是大膽獻計說:“別撤帘子。”他們問“為什麼?”我
說:“革命群眾進我們屋來,得經過那兩個朝西的大窗。隔着帘子,外面看不見裡面,
裡面卻看得見外面,我們可以早作準備。”他們觀察實驗了一番,證明我說的果然不錯。
那兩個大破帘子就一直掛着,沒有撤下。

一位難友曾說:“一天最關鍵的時刻是下午四時。傳我們去訓話或問話往往在四點
以前,散會後群眾就可以回家。如果到四點沒事,那一天就平安過去了。”他的觀察果
然精確。不過自從我們搬入那間大屋,革命群眾忙於打派仗,已不大理會我們。我們只
要識趣,不招他們就沒事。我們屋裡有幾隻桌子的抽屜是鎖着的,一次幾個革命群眾洶
洶然闖進來,砸開鎖,抄走了一些文件。我們都假裝不見,等他們走了才抬頭吐氣。砸
鎖、抄東西的事也只偶然一見。我們有帘子隱蔽着,又沒有專人監督,實在很自由。如
果不需寫交代或做檢查,可以專心學習馬列經典,也不妨傳閱小報,我抽屜里還藏着自
己愛讀的書。革命群眾如有事要找我們,等他們進屋,准發現我們一個個都規規矩矩地
伏案學習呢。

那間屋子裡沒有暖氣片,所以給我們裝了一隻大火爐。我們自己去拾木柴,揀樹枝。
我和文學所的木工老李較熟;我到他的木工房去借得一把鋸子,大家輪着學鋸木頭。我
們做過些小煤餅子,又搬運些煤塊,輪流着生火和封火;封滅了明天重生,檢查之類的
草稿正可用來生火。學部的暖氣並不全天供暖,我們的爐子卻整日熊熊旺盛。兩位領導
都回家吃飯,我們幾個“老先生”各帶一盒飯,先後在爐子上烤熱了吃,比飯堂里排隊
買飯方便得多。我們飯後各據一隅,拼上幾隻椅子權當卧榻,疊幾本書權當枕頭,胡亂
休息一會兒。起來了大家一起說說閑話,講講家常,雖然不深談,也發點議論,談些問
題。有時大家懊悔,當初該學理科,不該學文學,有時我們分不清什麼是“大是非”,
什麼是“小是非”,一起捉摸研究。有時某人出門買些糖食,大家分享。常言道:“文
人相輕”;又說是:“同行必妒”。我們既是文人,又是同行,居然能融融洽洽,同享
帘子的蔽護和爐子的溫暖,實在是難而又難的難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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