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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星垂平野闊 《Beasts of the Southern Wild》(南方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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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奧爾良(New Orleans, Louisiana)予觀光客全然異類的感覺,尤其在復活節前的 嘉年華(Mardi Gras)狂潮時節。當地保留法蘭西餘味。荒煙蔓草的沼澤濁流,行游着汽艇。街道,房舍,帶濕氣。淹水機率很大,走完陽間的“過來人”,為免遭沒頂,是站在直立的棺材裡的。因而拜訪該地,不應錯過參觀墓地。詛咒死對頭,公仔娃娃腦勺扎針的“巫毒教”(Voo-doo) 習俗,裝神弄鬼唬人罷了,正經八百的當回事,只會貽笑大方。

他們服務外地人的餐饌,也別具一格:把所有海/河/土鮮,包括烏龜、鱷魚、小龍蝦(Crawfish),用蒸鍋大火烹煮,以大量不同的佐料,蓋上腥味。熟了全倒在桌上,很粗魯的大肆喝酒,開懷吃肉,遊客被哄得醺醺然。颶風卡翠娜(Katrina)破壞這塊樂土之前,曩昔的繁景,多少只是表象?

一部超寫實魔幻拍攝,非大眾口味的電影 -《南方的野獸》(Beasts of the Southern Wild),佳評如潮,賣座也令人吃驚。菜鳥導演翟林(Benh Zeitlin),靠極低成本,邀同艾伯(Lucy Alibar)編製了這部反俗的片子。奪得坎城,日舞(Cannes and Sundance)影展獎目,創作人的前途不可限量。兩名演非裔父女的絕配,也完全是新手,千里挑一,清嫩自然,演得人人激賞。

重角單親爸爸溫克(Wink, Dwight Henry 飾),六歲女娃小蓓(Hushpuppy, Quvenzhane(東非名字)Wallis 飾),還有個類似私塾班的白老師(Miss Bathsheba, Gina Montana飾)。 此女子半人半仙,預言地球即將暖化,到時冰山崩潰,史前猛獸會再度出現。故事裡一群紐奧爾良水上(bayou)人家,與“上流”社會,隔着堤防(levee),另一邊的同類,對水怕得要死,大難臨頭,活該堤下人倒楣。

敘述采虛實參雜手法,儼然是史前世界,晨曦、艷陽、落霞全被泥漿糊爛了。美國版圖的南端,有個叫作“洗澡盆”(Bathtub,暗指紐奧爾良)的地方,人無大志,僅等傾頹的末日。社區種族混居,男人渾噩喝酒、跳舞。溫克跟小蓓棲在拼裝屋裡,鐵皮,輪胎,木板,管子,塑膠,紙箱、、、搭建起來,洗衣機的門,湊成牆上的窗。所有的“零件”吱吱作響,房牆搖搖欲墜。

色厲內荏的爸爸,從早到晚酩酊大醉。粗人養活孩子,只會叫喚打罵。從鐵桶里撈出雞隻,丟人鍋中,搖鈴呼喚女兒回家吃飯。女娃小蓓生活於泥淖中,每根黑捲髮上揚恣張,抵抗地心引力。靈活雙瞳精轉,口齒伶俐。

有一天老爸突然失蹤了,小蓓樹頭,屋角,地洞,尋父不得,只好自力救濟。沒來由的,爹爹竟返家了,手臂猶掛醫護標貼。發脾氣斥責女兒,小蓓回嘴,溫克大話不說,單手就把小不點兒抬離地面,提溜着走。他用冷酷的法子,罰她靜坐在澡盆里不動,警告她天災時保命要緊。

洪水湯湯,颶風果真來襲。汪洋衝破一切建築。父女檔憑克難舢舨,水上浮游。溫克的求生技巧挺有用,卡車置貨處安身,台板下綁緊汽油桶。老爸水裡抓條活魚,教女兒以拳擊其頭部致死,土法充饑。他們一路尋找舊朋新友,聚在酒館樓閣上慶生。白老師患難里是領袖媽媽,帶隊一堆孩子,安定人心。

這段逃難很真實,紐奧爾良到現在,還找不着一些失蹤人口。安土重遷是天性。明知卡翠娜可怕,不願意住避難所的人很多,因為怕水土不服,怕適應新環境,寧可呆在同地方生老病死。溫克也一樣,用自以為是的法子,教女兒獨立。他其實生了絕症,臨了反靠小女照顧。上下代的溫情,脫離“甜蜜家庭”樣式。

小蓓是編劇的主題,比擬整體“人類”。因此表現既幼稚,又超齡。感性,理性並立。她像公冶長般懂鳥獸語,蠻荒時代,人與獸的溝通關係,如今看來不靠譜。幼童與生俱來的恐懼感,使她幻見冰山融解,猛獸出山。無依失怙,不見爸爸,也讓她魂不守舍。即使受酒鬼爹爹虐待,她仍然赤子情深。可是照顧萎縮病父時,她代表成人,必須負起責任。

期待母愛,卻導致幻夢破滅。遠海粼光浮晃,若隱若現的燈,射出誘光,小蓓從小便感覺,那是媽媽呼叫她的信號。某天機會來了,幾個孩子搭便船,往微光的模糊輪廓駛去。哪曉得那座海上平台,是寂寞男子的尋歡之所。即使一位好心阿姨願意收留她,小蓓還是選擇回老窩。其後,她和大人乘機爆破堤防,水位驟降,“洗澡盆”重見天日,另一個湮漫無底的幻象,被她成功擊敗。

水火向來無情,相反的,也開啟古昔文明。小蓓在簡易屋內,為自己燒飯,不留神,一把火焚光所有家當。溫克病逝,鄉親給遺體施行海葬。主事的是小蓓,火把點燃,溫克就此隨波流逝。心細的人看得出來,白老師和她的眾小學生,縱使身陷污穢環境,他們永遠穿着素凈,被褥保持漿挺;特別是小蓓,總是棉質白衣白褲,髒亂里踏着白短靴。她敬慕地替父親送終。乾淨潔白,傳承人類薪火。

翟林本人甚喜民俗風物,他也出身紐奧爾良,當地發生的損失,他亦同情憐憫。劇本的一些內容,與華人的觀念很相近。譬如洪水猛獸,的確是加諸人類的兩大禍害。片名剛好用“Beasts”(“猛獸”) 起頭。這樣說來,“猛獸”指的是什麼呢?“窮”也許是其一,“窮”使人閉塞無知,令人固步自封。

“猛獸”所指其二,該是大自然產生的困境,是人內心的恐懼。所以接近尾聲的安排,乃最後的幻象-小傢伙小蓓,被龐然四隻青面獠牙的巨獸包圍。而小蓓是年幼的牧羊人大衛,挑戰巨人歌利亞。猙獰的“猛獸”磨牙蹭腿,呼吸急促,吼叫咆哮,或離或即。我們小蓓已經準備迎戰了,她與“猛獸”對峙,毫無懼怕,幻覺知難而退,人力最後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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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處–《東海電影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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