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袖客
长袖客
二十一世纪初，“韩流”在中国风行，一部电视剧《大长今》更把许多观众的目光引向了韩国的传统文化。2005年春天，这部剧还没有在湖南卫视播出，广州已经有旅行社推出了寻访拍摄地的韩国游。有些观众想尝尝长今做过的菜，有些人想亲眼看看她走过的宫院。后来电视剧在大陆热播，更多人跟着长今走进了几百年前的朝鲜王宫，领略那里的衣冠、饮食与礼仪。
奇怪的是，有些观众看着看着，心里却生出一种久违的熟悉。那份熟悉，来自衣冠、饮食与礼仪，也来自人物身上让人心生敬重的品性。长今向师长请教，言语间有敬意。面对病人，她肯耐心听人把难处说完。这份温文尔雅，让人觉得亲切。后来，曾经加害她和师父韩尚宫的崔尚宫中了毒，长今仍为她诊治。师父的冤屈，她要查明。眼前的人病了，她也尽医者的本分。看到这里，便更能体会“温润如玉”四个字。玉有润泽，也有坚实。她心里有待人的仁厚，也有处事的准则。
对一些看惯了以斗争和胜负来讲故事的大陆观众来说，这份温厚格外动人。长今是韩国人笔下的人物，她的故事有朝鲜自己的生活底色。可她面对恩怨时的选择，又让一些中国观众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道理。见人有难，能帮就帮。遇到是非，心里要有分寸。这些话平日听来寻常，等看见一个人在自己受过伤害之后仍能守住，才会想到，换作是我，能不能也做到？那一刻，观众也许还说不清为什么感动，心却先认出来了。
什么样的教养，能把人养得温润如玉？儒家所讲的仁义礼智信，怎样经过日常的教习与践行，成为一个人的品性？带着这些问题回望，几百年前朝鲜君臣郑重向中土求取衣冠、典籍与制度的往事，便有了更深一层的意味。
从一件朝服到一国典章
六百多年前，有一位高丽使臣来到南京。他叫郑梦周。这趟出使所求的东西颇为具体，既有国王的便服，也有群臣的朝服和便服。在他以前，高丽已经多次遣使到明朝求取冠服。一个国家早有自己的衣裳，为什么连群臣平日穿什么，也要派人走这样远的路来问？
要明白这件事，还得看看当时的中国正在做什么。
1368年，朱元璋建立明朝。同年二月，下诏“复衣冠如唐制”。《明太祖实录》记载，官员戴乌纱帽，穿圆领袍，束带，着黑靴，士民的冠服也有相应规定。新王朝建立之初，恢复中华衣冠，就已经被郑重地提了出来。
随着衣冠重新厘定，朝廷也在考订历代的礼乐典章。洪武二年，朱元璋命儒臣编修礼书，次年编成《大明集礼》。从祭祀天地祖先、接待宾客，到婚丧典礼，以及冠服、车辂、仪仗和音乐，都收入其中。朝廷举行一场典礼，谁站在哪里，怎样进退，何时起乐，都要有章可循。历代典籍里的礼，就这样经过考订，成为新王朝施行的制度。
与此同时，明初又整顿学校、培养人才，选取府、州、县学的学生进入国子学，让他们研读经史。衣冠使人整肃容仪，礼典使朝廷行事有序，学校则承担着传授经典、教人明理的责任。从人的穿戴举止，到国家的典章，再到读书人的养成，重建中华文化秩序的用意，便在这些事情中逐渐显现出来。
郑梦周来到南京时，所遇见的正是这样一个重新厘定衣冠、考订礼乐、兴办教化的时代。明廷在接续历代相承的中华文明，高丽君臣也向这里郑重求取冠服。
那时，朝鲜王朝尚未建立。后来朝鲜立国，李成桂遣使向明廷奉表称臣，并呈上“朝鲜”“和宁”两个备选国号，恭请裁定。朱元璋认为“朝鲜”名称美好、历史久远，便选定它作为新王朝的国号。朝鲜君臣又请求册封，两国往来的君臣名分，也体现在所受的冠服和所行的礼仪之中。他们还主动查考中华典籍，参酌历代制度，为本国制礼定章。
明廷赐下王世子的冕服之后，朝鲜君臣还专门讨论，世子亲自迎娶新娘时，应当穿戴哪一种冠服。这样的讨论，在今天看来也许太细。可是对于当时的人，穿什么礼服，关系到以怎样的身份参与典礼，又该遵循怎样的礼节。一件衣冠背后，牵着朝廷怎样立名分、怎样依礼行事的一整套制度。
为什么求来了，还要一代代守
1474年，朝鲜王朝编成《国朝五礼仪》。祭祖、朝会、接待使臣、办理丧仪，都有章程可循。后来《国朝五礼通编》追述制礼经过，列出了中国的《通典》《洪武礼制》《诸司职掌》，也列出了朝鲜本国的旧礼书。朝鲜君臣用汉文查考这些典籍，也用汉文把自己的礼写下来。今天中国读者翻开朝鲜的实录和礼书，还能直接读到当年他们怎样援引中国典章，怎样为一场具体的典礼斟酌。即使世宗时代已有了记录本国语言的新文字，汉文仍长久用于读经、议礼和修史。
这些典籍里的道理，也有专门教习、亲身践行的地方。首尔的成均馆，便是其中一处。“成均”之名源于《周礼》，取“成人才之未就，均风俗之不齐”之意，即培育人才，以教化改善风俗。单是这个名字，便寄托着古人对教育的期望。1398年，朝鲜王朝在汉阳设立这座最高学府，让儒生在这里研读经典、修习德行。这里既有讲学的明伦堂，也有祭祀先贤的大成殿。如今，大成殿供奉着包括孔子在内的中国儒家先贤，以及朝鲜本土的儒学大家，共三十九位。
每年春秋，成均馆定期举行释奠大祭，依循古礼，以献礼、雅乐与佾舞追念先贤。祭礼中的衣冠，保留着明代传入朝鲜的服饰传统。身着红袍的佾舞者排列成八行八列，随乐而舞，文舞颂扬文德，武舞彰显武功。书中读过的礼乐，在这里有了可见的身影、可闻的声音。成均馆也是现存各国孔庙中，唯一完整保存祭孔典礼原貌的文庙。中国古礼在这里代代相传，让今天的中国人仍有机会亲眼领略先祖曾经郑重奉行的礼乐传统。
今天，成均馆大学的学生也参与佾舞的学习与传承。年轻人在一遍遍练习中，学会怎样进退，怎样配合乐声，也亲身学习怎样向先贤表达敬意。儒家教人做人，就这样从经典的讲授，走到亲身的践行。一个人读过的道理，要在自己身上一点点做出来。
朝廷往来有朝廷的需要，冠服也关系到册封的名分。可当这些道理进入学校，成为一代代人读书、处事的依据，它们便有了更深的根。人们觉得这样的道理值得教给自己的孩子，也愿意用它来要求自己。久而久之，当年从中土求来的典籍与礼制，便融入了当地的生活。
从成均馆再到宗庙，便从尊师崇德走到了敬祖追远。1395年，朝鲜王朝建成宗庙，供奉王室祖先的神主牌位。它的位置也有依据。朝鲜王朝遵循中国古代“左祖右社”的都城布局原则，将宗庙设在宫殿左侧，社稷坛设在右侧。祖先与社稷，就这样被郑重安置在都城之中。朝鲜君臣从中华典籍中读到的礼制，在这里成了可以走进去的庭院与殿宇。
正殿前，石庭宽阔，廊柱一字排开，长长的屋檐横向舒展。随着供奉神位的增加，正殿历经扩建，逐渐形成今天的规模。站在这里，目光沿着廊柱与屋檐移去，人也容易安静下来。平日来访，未必能遇上祭礼，却仍可以循着庭院与殿宇的格局，想象国王怎样率领百官前来，怎样在祖先面前整衣行礼。
成均馆里，后人向先贤行礼，记得做人之理从何而来。宗庙之中，子孙向祖先致敬，记得自己的生命承自何处。对于今天在大陆长大的人来说，这些仪节已显得陌生，可其中的尊师、敬祖与慎终追远，却又是自己的先祖讲过的道理。
典籍可以收藏在架上，乐舞却得有人一遍一遍地学。前一代教过的人渐渐老了，后一代接着学，知道哪一步该向前，哪一刻该起乐。一段乐声能越过几百年，要靠一代代人用一生去传习。
循着长今，寻找久违的熟悉
几百年前，朝鲜使臣来到中国，郑重求取衣冠与典章。几百年后，却有中国人循着《大长今》到韩国去，寻访自己文明的旧迹。起初想看的也许只是戏里的宫院，后来在成均馆的释奠礼中，在宗庙肃穆的庭院里，渐渐发现，荧屏上那份让自己感到亲切的温厚，原来有这样深远的来处。
从长今的温文尔雅，到古礼中显出的敬意，人所寻找的，也渐渐走向了这些传统背后的教养。我们的古人曾怎样教人明辨是非、体恤他人，又怎样让仁义礼智信进入日常，把人养得温润如玉？曾经熟悉的字句，在这里又有了可以体会的意味。
把这几百年的历史连起来看，仿佛冥冥之中有一个宏大的安排。当礼乐传统在中国本土的生活中几乎失去了踪迹，当年朝鲜君臣郑重求取的典籍、衣冠与礼制，却在另一片土地上受到敬奉，珍惜、践行，也仍有人教给年轻的一代。
当年，是朝鲜使臣到中国来求。今天，却有中国人到韩国去寻。那些郑重求取、又世代守护这份传统的人，为今天的中国人留下了一条回望自己文明的路。
